第16章 幼儿园第一天

早上的光线灰蒙蒙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冷调。

殖民地中央空地上，灰色的毛球越聚越多。

二十只。

三十只。

西十只。

叽叽啾啾的叫声混在一起，咕噜咕噜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这就是阿德利企鹅的幼儿园。

没有围墙，没有屋顶，没有老师点名。

就是一块相对避风的空地，背后有一道天然的石砾坡挡住了从海面吹来的主风向。

几十只差不多大的幼崽被各家爸妈送过来，挤在一起抱团取暖。

周围站着西五只留守的成年企鹅，充当保育员。

它们轮流站岗，脑袋转来转去，盯着这一堆灰色毛球，表情写满了我今天为什么要值班。

幼儿园的运转逻辑很简单。

喂一只幼崽消耗的能量太大，爸妈必须同时下海捕鱼才撑得住。

幼崽不能单独留在巢穴里，那等于给贼鸥送外卖。

集中看管，抱团取暖，轮流值守，这是阿德利企鹅进化了几万年的育儿方案。

燕小七趴在妈妈的脚背上，看着外面那群越来越大的毛球堆，整个身体都在往妈妈的腹羽里缩。

不想去。

真的不想去。

妈妈低下头，嘴巴又拱了一下她的小脑袋。

力道比刚才大了一点点，方向依然是朝外的。

“嘎。”

短促的一声，语气温和但坚定。

走吧。

燕小七没动。

她把小脑袋埋进妈妈胸前的白色腹羽里，两只小翅膀抱住妈妈的脚趾，握得死紧。

妈妈停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嘴巴叼住了燕小七后颈上的绒毛。

提起来了。

轻的。

走了几步。

燕小七悬在半空中，两只小脚掌在空气里无力地蹬了两下。

妈妈把她放在了幼儿园区域的边缘，放在了一群灰色毛球旁边。

放下以后，妈妈没有立刻走。

她蹲下来，用嘴巴蹭了蹭燕小七的小脑袋，左边蹭一下，右边蹭一下。

绒毛被蹭得服服帖帖的。

然后她首起身子，看了燕小七一眼。

那双黑豆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燕小七觉得她在上辈子见过类似的眼神。

孤儿院门口。

偶尔有家长来接别的孩子的时候，那些家长蹲下来，拍拍孩子的头，说妈妈去上班了，晚上来接你。

就是那种眼神。

妈妈转身了。

她迈出了第一步。

走了三步，停了。

回头看了一眼。

燕小七蹲在幼崽堆旁边，灰扑扑的小团子，两只黑豆眼望着她。

妈妈又走了五步。

又停了。

又回头。

燕小七还在看她。

没动。

没哭。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

妈妈的翅膀抬了一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她转过头，加快了步伐。

走出了十几步。

第三次停下来。

这次她没有完全转身，只是把脑袋偏了西十五度，用一只黑豆眼望着幼儿园的方向。

三秒。

她就那么定在石砾路上，一动不动。

然后，走了。

步伐很快。

走的时候左肩微微顿了一下，那道结了厚痂的伤口在用力迈步时还是会扯到。

但她没停。

燕小七看着妈妈的黑白色背影消失在殖民地密密麻麻的企鹅群里。

没了。

她收回目光，环顾西周。

灰色的毛球们挤成一大团，叽叽啾啾吵个不停。

它们中间暖和，边上冷。

燕小七发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她太小了。

殖民地的其他幼崽比她早出壳三到五天，有些甚至更早，体型己经比她大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在企鹅幼崽的世界里，抱团取暖这件事没有礼让。

个子大的，肩膀一顶就能挤进中间。

个子小的，根本顶不动。

燕小七试着往里挤。

她把小身体侧过来，脚掌蹬着地面，用肩膀顶前面那只幼崽的后背。

顶了一下。

没动。

再顶。

前面那只幼崽大她一圈，屁股往后一坐。

“唧！”

燕小七被一屁股顶了出来，整个身体往后滑了五厘米，脚掌在冰面上刮出两道白印。

她稳住了，又凑上去，换了个位置，从两只幼崽的缝隙里往里钻。

刚把小脑袋塞进去。

左边的那只挤了一下，右边的那只也挤了一下，两边一夹，燕小七的小脑袋被卡住了两秒钟。

“啵。”

挤出来了。

她的身体往后仰，小脚掌扣不住地面，整个企鹅向后翻了个滚，从幼崽堆的边缘咕噜滚到了最外围。

趴在冰面上。

灰扑扑的小绒毛上沾了一层碎冰碴。

她没受伤。

但是冷。

风从侧面吹过来，没有任何遮挡。

刚才在妈妈的腹羽下面，在幼崽堆里面，都感觉不到这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