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余甘（上）

第二天早上，严述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细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眯着眼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先浮现的不是今天要写什么，而是冰箱里那袋排骨。

他起来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门还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她还在睡。

厨房里很安静。水龙头的水声，砧板的声音，煤气灶“嗒嗒嗒”打火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安详感。

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己经解冻好了。他放在水龙头下冲，冷水漫过骨头，血水慢慢渗出来，顺着水流走。他洗了两遍，又用厨房纸吸干水分，一块一块摆在盘子里。

切葱，切姜。葱要切段，姜要切片，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脑子里很空。或者说，脑子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她昨天说想吃。

糖醋汁的比例他记了很多年。一勺料酒，两勺生抽，三勺糖，西勺醋，五勺水。这个配方是网上学的，后来自己改过几次，糖减了一点，醋加了一点，变成现在这个版本。

他试过很多次。第一次做的时候醋放多了，酸得他自己都皱眉头。后来慢慢调，慢慢试，才找到那个刚刚好的点——入口是甜的，咬下去有酸味冒上来，咽下去之后，嘴里只剩下一点点甘。

他把调好的汁放在一边，起锅烧油。

油热了，姜片下去，“滋啦”一声，香味炸开。然后排骨一块一块滑进锅里，碰到热油，发出细密的响声。他用铲子翻了几下，让每一面都煎到焦黄。

糖色是最后上的。白糖撒进去，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的糖浆，裹在排骨上，油亮亮的。他把糖醋汁倒进去，盖上锅盖，转小火，让它慢慢炖。

厨房里全是酸甜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色蒸汽，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从来没有这么像家过。

身后传来动静。很轻，像脚踩在地板上，刻意压着声音。

他没回头。“醒了？”

“嗯。”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好香。”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走到他旁边，探着头往锅里看。

头发乱蓬蓬的，有几根来，像没梳好的鸟窝。穿着那件旧睡衣，领口歪了一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一条缝。

她凑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排骨的酸甜混在一起，有点奇怪，但他不讨厌。

“还没好。”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就想看看。”

她没走。就站在他旁边，看着锅，偶尔吸一下鼻子。

他翻炒的动作放慢了一点。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她站在那里，肩膀离他的手臂只有几厘米，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那种感觉像冬天靠近暖气，不是烫，是恰到好处的暖。

“你去坐着。”他说。

“不要。”

“站着不累吗？”

“不累。”她顿了一下，“而且坐着闻不到。”

他没再说话。锅里的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浓稠的酱色挂在排骨上，油亮亮的。他撒了一把葱花，绿的，红的，黄的，颜色好看得不像话。

“好了？”她问。

“好了。”

他关了火，把排骨一块一块夹出来，摆进盘子里。她在旁边看着，像一只等食的猫，眼睛跟着他的筷子转。

他端着盘子转身，差点撞上她。

“让一下。”他说。

她让了，但只让了半步。他侧着身从她旁边过去，肩膀蹭到她的肩膀。那一下很轻，但他感觉到了。她也感觉到了，因为她耳朵尖红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把盘子放在餐桌上。

她跟过来，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好吃吗？”他问。

她没回答，又夹了一块。

“你还没回答。”他说。

她嚼完第二块，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行。”

“还行？”她瞪大了眼睛，“这比还行好多了。”

她又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你自己尝。”

他坐下来，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糖和醋的比例刚刚好。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嘴里只剩下一点点甘。

“怎么样？”她问。

“醋放得正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大声的、张扬的，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笑。

“嗯，”她说，“正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盘子里的糖醋汁照得发亮。她吃得很认真，一块接一块，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