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雨夜的拥抱（上）

雨是从清晨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夏天的暴雨，是深秋特有的、绵密阴冷的雨。雨丝细得像针，斜斜地打在窗户上，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灰蒙蒙的一片。

气温从前天的十七度，一下子跌到了六度。

林星晚出门的时候，严述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她今天穿得单薄——剧组要求戏服不能穿帮，外面套了件长款羽绒服，但底下的戏服只是一件薄薄的棉麻衬衫。

“今天降温。”他说。

“嗯，我知道。”她在玄关换鞋，“拍完就回来。”

“带伞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指了指门口的黑色长柄伞，笑了一下：“带了。你晚上想吃什么？我收工早的话去超市。”

“随便。”

“那我看着买。”

她拉开门，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撑开伞，走进雨里。

门关上了。

严述坐在餐桌前，咖啡己经凉了。他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那柄黑色的伞在楼下的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他把咖啡喝完，去书房。

打开电脑，文档停在昨天写到的位置。一段对话，男主和配角的。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敲了一行字，又删掉。

雨声太吵了。

他戴上耳机，放了一段白噪音。但还是能听到。不是雨声本身吵，是他在想别的事。

她今天穿得够不够暖？

戏拍到几点？

这种天气拍雨戏——他昨天听她说了一嘴，今天有一场淋雨的戏。

他把耳机摘下来，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路过客厅，看了一眼窗外。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坐回电脑前，继续写。

但效率很低。

林星晚到片场的时候，衣服己经半湿了。

从出租车站到化妆间，撑了伞也没用，雨是斜着下的。化妆师皱着眉头看她，拿纸巾帮她擦头发上的水珠。

“你这头发湿成这样，不好做造型。”

“对不起，我下次早点来。”

化妆师叹了口气，开始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今天的戏。

这场雨戏是重头戏。

她的角色在雨里等人，等了很久，人没来。没有台词，全靠肢体和眼神。导演昨天跟她说：“你不用演‘难过’，你就站在那里，让雨淋着，观众会自己感受到。”

她当时觉得这个导演很厉害。

现在她觉得这个导演很冷。

下午三点，雨戏开拍。

人造雨加上天然雨，水柱从消防水带里喷出来，比老天的雨还大。她穿着那件薄薄的棉麻衬衫，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

“CUT！情绪不对，再来。”

“CUT！看的方向偏了，往左一点。”

“CUT！身体太僵硬了，放松。”

第五条。第六条。第八条。

每一条拍完，助理会冲上来给她披上毛巾。但毛巾只能挡一小会儿，很快她就湿透了。棉麻衬衫贴在身上，冷得像一层冰壳。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身体在生理性地反应。牙齿开始打颤，嘴唇发紫，手指僵得握不拢。

导演喊了“过”的时候，天己经快黑了。

她几乎是被助理搀回化妆间的。换上干衣服，裹上羽绒服，但寒意己经钻进骨头里了，整个人从里到外地冷。她把剧组发的暖宝宝贴了一身，还是冷。

“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院？”助理问。

她摇头。“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

她不想去医院。医院要排队，要挂号，要等。她现在只想回家。

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她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不断滑落的雨珠，脑子里嗡嗡的。

她想起出门的时候，严述说“今天降温”。

他的语气很平，但她现在回想起来，那里面好像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不是担心——他说“担心”这个词太重了。是一种提醒，一种他知道她不会听、但还是说了的提醒。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

打了一行字：“收工了，在回去的路上。”

发出去。

秒回：“嗯。雨大，慢点。”

她看着这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手指僵得不听使唤。转了两次才把门打开。

门开了。

屋里的灯光涌出来，暖黄色的，和走廊里的阴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站在门口，浑身湿漉漉的——羽绒服是干的，但裤腿湿了，鞋子湿透了，头发也是湿的。头发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严述从书房出来。

他看到她的一瞬间，眉头蹙了一下。

不是皱眉，是蹙。那种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但她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