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事,”林语道,“不说大局,就说你自己。”
肖自在沉默了几息,“若是神格强行汇聚失败,对我的损伤会很大,”他如实道,“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他没有继续说。
林语把锅里的菜装进盘子,转过身,端着盘子看着他,她的眼神是那种他熟悉的、压着很多东西的平静,深处有一点东西,但她一贯地把那一点东西控制得很好,不让它溢出来,只是平静地放在那里,如实地让他看见。
“我知道了,”她道,走过去,把盘子放到桌上,“吃饭。”
就这样,话题结束了。
没有眼泪,没有挽留,没有多余的话,她把他说的那些话接进去,压进去,然后端了菜上桌,说吃饭。
肖自在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林语。”
“嗯,”她从灶房里端出最后一道汤,放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抬眼看他。
“等这件事做完,”他道,“我带你和平安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天玥城,”他道,“我之前在那里住过,城外有一片山,春天的时候开满了不知名的花,颜色很杂,但好看。”
林语听完,低下头,往他碗里盛了一勺汤,“嗯,”她道,声音轻了一点,“等你做完,去。”
小平安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屋子,跳上凳子,把爪子搭在桌沿,一双眼睛黑亮亮地看着那碗汤,发出一声期待的细鸣。
肖自在把汤碗拨了拨,让它离桌沿更近了一点。
第五日,午后。
魔皇来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没有让随从进城,只带了一个人——肖自在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他的亲随,跟了他几百年,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面貌普通,不说话,只在魔皇身侧两步的位置,如影随形。
魔皇进天玄城的时候,没有放出仙皇的气机,压着,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中等身量,墨色长袍,头发一丝不乱,走路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到陌生地方来处理事务的、有分量的人,而不是来客的样子。
肖自在在城门口等他,见他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默契地走到一旁。
“城里的布置,”魔皇扫了一眼街道,语气平,“都准备好了?”
“凌霄剑君今早收的阵尾,”肖自在道,“阵法已经就位,城西一里内居民撤了,外围有警戒,”他停顿,“破灭戒呢?”
“在,”魔皇道,手指轻轻触了触腰侧,那里没有任何可见的器物,但肖自在的创世神格在那一刻感应到了一阵熟悉的、对立的气息,沉,深,压着,是破灭戒无误。
“那枚碎片,”魔皇道,“你带了?”
“带了,”肖自在把袖中的碎片戒指拿出来,托在掌心,那点残余的破灭之力在两件器物距离接近的瞬间骤然活跃,如同两条沉睡的鱼感应到了对方,在水里翻了个身,随即重新沉下去。
魔皇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明天辰时?”
“明天辰时,废井处,”肖自在道,“具体流程——”
“你说,”魔皇道,“老夫听。”
肖自在把流程说了一遍:碎片戒指作为引导,激活破灭之力的归位响应,魔皇以破灭戒配合,将破灭之力主动送入碎片的引导轨道,他以创世之力从外侧施压,约束并镇压归位的破灭之力,待两种力量完全收束封定之后,神格合璧效应触发,封印完成。
“整个过程,”他道,“最关键的是中段,破灭之力归位的瞬间,两种力量会产生激烈的对冲,那一刻若是有任何一方的力量出现不稳,整个过程都会崩解,”他看着魔皇,“那个节点,需要您顶住,不能退,不能收。”
“老夫知道,”魔皇道,语气平,没有多余的保证,就是一句陈述,“还有什么?”
“虚渊,”肖自在道,“他会感应到,”他停顿,“他可能在那个时机出手干扰,”他看着魔皇,“若是他出手,您的感应比我快,请您第一时间告知我,我来应对。”
魔皇沉默了一下,“你来应对,”他把这四个字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否认真的,“以你现在的修为。”
“散逸的创世之力,”肖自在道,“这两日已经陆续汇聚过来了,我感受得到,到明天辰时,”他停了停,“应当会更多。”
魔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像是某种他没有说出口的判断,随即收回,“好,”他道,“明天辰时,老夫在废井。”
两人分开,魔皇被安排在城里一处独立的院落,李太白亲自盯着,血玫瑰的人在外围,整个布置严密而低调,尽量不引起城里人的注意。
当天深夜,亥时过后。
所有人都已经散了,肖自在独自在废井巷子里坐着,背靠着石壁,腿伸展开,双手放在膝上,两只手心里,左边是碎片戒指,右边是空的,但那种来自天地之间的、极细微的归聚感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往他的右手里,一丝一丝地,往里放东西。
“还差多少,”他在心里问。
“来的速度,比老夫预计的快,”黑龙王道,“明天辰时,老夫估计能到八成,”他停了停,“若是顺利,八成加上合璧触发的汇聚效应……应当够了。”
“应当,”肖自在道。
“没有绝对的事,”黑龙王道,“但老夫见过很多仗,顺,和不顺,都打过,”他停了停,语气里有一种他极少用的、来自阅历深处的直接,“主人,你今天做得已经够了,余下的,交出去,别扛着。”
“交给谁,”肖自在道。
“交给明天,”黑龙王道,“交给那些散逸了数万年、现在正在往这里走的东西,交给那个压了九百年今天主动来天玄城的人,”他顿了顿,“交给那个让你出发前不哭不闹只说了句的女人,”他最后道,“这些都是你的筹码,不是你一个人扛着的。”
肖自在听完这些话,在石壁上靠了一下,仰起头,看着巷子里一线窄窄的夜空,星子几颗,被城里的灯火衬着,不算亮,但在。
“黑龙王,”他道。
“嗯。”
“当年你被虚渊追,逃出来,神识重创,”他道,“那时候,你怕吗?”
黑龙王沉默了很长时间,那种沉默不是在回避,是真的在想,在把一段极久远的记忆从残损里捡起来,“……怕,”他最终道,声音低,很低,“老夫当时年轻,修为不深,只是条小龙,”他停了停,“怕到腿软,拼命跑,跑了也不知道往哪里跑,就是跑。”
“后来呢,”肖自在道。
“后来跑到了一个山洞里,神识一塌糊涂,一睡睡了不知道多少年,再睁眼,很多事都记不得了,”黑龙王道,语气里有一点什么,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就这样一路糊涂到现在。”
“糊涂着糊涂着,就找到我了,”肖自在道。
“谁找谁还不一定,”黑龙王道,语气里有一点什么,尖刻的底色下面有一层更深的、说不准的东西,“是你的神格先感应到老夫的,老夫不过是没有逃,”他停了一下,“其实那时候老夫也没力气逃了。”
肖自在在石壁上轻轻笑了一声,不大,但真实。
“没力气逃,就留下来了,”他道,“结果留了这么久。”
“是,”黑龙王道,“莫名其妙的,”他停了停,嘴里像是含着什么,最后吐出来的声音极低,“但,”他道,“不后悔。”
巷子里的虫子叫了几声,随即停了,风把一张废纸吹过石板地,窸窸窣窣,走了很远,消失在巷子深处。
肖自在把眼睛闭上,调息,将体内那些正在汇聚的、散逸已久的创世之力,一丝一丝地梳理,引导它们在经脉里找到位置,沉下去,稳下去,不急,不躁,就像安置一群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回了家的人,让他们慢慢坐下,慢慢休息,等到明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种状态里待了多久。
直到黎明前最深的那段黑暗里,他感受到了一种东西,非常轻,非常细,从极深极远的地方,穿过天地,穿过那些山和云和距离,落在他的感知里——
那是虚渊。
不是触须,不是探查,是一种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的接触。
它没有威压,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力量,就是一种存在,像是一只手,从幕布另一侧,轻轻摸了摸幕布的表面,感知它的质地,感知它的另一侧是什么。
然后,有一种东西从那个接触里传来。
不是语言,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原始的、直接作用于神识的信息,就像是感情本身没有通过任何媒介、直接落在感知上。
那种信息,只有两个字。
“有趣。”
肖自在把眼睛睁开,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感受到了自己手心里那枚碎片戒指在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随即静止。
虚渊知道了。
知道明天的安排,知道他们的准备,知道这一切——它不是要阻止,它是在欣赏。
就像一个棋手,在对手落了一颗出乎意料的棋之后,轻声说了一句“有趣”。
这个判断让肖自在的后背有一瞬间的凉意,随即消散。
他重新握紧了手里的碎片戒指,把那点凉意压下去,深吸一口气。
明天。
不管虚渊在想什么,打算什么,等着什么,明天他们要做的事不会变。
他站起来,拍了拍后背上沾的灰,走出巷子,走向天色开始泛白的街道。
东边的天际,有一线极淡的光,在黑暗里慢慢地,扩开来。
辰时快到了。
辰时的天光是一种极淡的蓝灰,不是亮,是那种黑暗刚刚开始松动的颜色,把城里的屋脊和树梢都压成深色的剪影,沉默而静止。
废井巷子里,所有人都到了。
肖自在到得最早,在井口旁站着,把碎片戒指攥在左手,感受着那点破灭之力的残余在掌心沉甸甸地鸣响。右手是空的,但那种从四面八方向他汇聚的散逸创世之力,到今晨已经涨到了他能清晰感知的程度,从极细的丝线,变成了一股连绵的细流,一丝一丝地渗入他的经脉,落定,扎根,把那些原本空着的地方填起来。
八成。
刚才调息时黑龙王报的数。
比昨晚又多了一点。
凌霄剑君在巷子外围最后检查了一遍阵法,回来,对肖自在点了点头,“稳,”就一个字。
血玫瑰站在巷子入口,手边没有武器,只是抬着头,感知向外铺,“外围清,”她道,“魔道那边,没有异常气机靠近。”
柳七靠着对面的墙站着,把木杖竖在身侧,帽沿压得略低,神情看不清楚,但肖自在感受得到他的注意力是绷着的,三百年的情报人在这一刻将所有感知都展开,如同一张静默的网,把周围方圆数里的动静都纳入其中。
李太白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没有进巷子,但在那里,气机低沉而稳实,像一块就位的基石。
然后,魔皇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亲随留在了院落里,他独自走进巷子,两手负在身后,步伐不快,走到井口对面,在肖自在约三步的位置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被厚重石板压着的废井,然后抬眼,对上肖自在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息。
不需要说什么。
“开始吧,”魔皇道。
肖自在蹲下来,将碎片戒指放在石板上,右手贴上石板,感知向下渗入——破灭戒就在那里,沉默,压着,他的封印包裹着它,六成的金色力量把那种深沉的黑暗气息紧紧锁住。
他把碎片戒指轻轻向前推,推到石板中央,那枚碎片在接触石板的瞬间有了反应,破灭之力的残余从它表面向下蔓延,沿着他之前铺设的封印层渗入,如同一把细小的钥匙,开始在那道锁上转动。
“魔皇,”他开口,声音平,“可以了。”
魔皇走近,蹲在他身侧,将右手按在石板上,肖自在感受到他的气机在那一刻骤然展开,不是压制,是主动的释放——破灭戒的力量从他手心涌出,庞大,深沉,带着那种凛冽的终结之气,与碎片的引导信号相遇,两股破灭之力的波动在石板里叠加,发出一种肖自在此前从未听见过的、极低频的共鸣——
不是声音,是感觉。
整个地面轻轻震颤了一下,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睁开了眼。
“它感应到了,”黑龙王在心海里低声道,“开始收。”
肖自在立刻把右手的创世之力全数涌出,以一种外侧收拢的姿态,将那道共鸣的范围约束住,不让它向外扩散——这是凌霄剑君特别强调的,破灭之力归位的过程中,任何向外的泄漏都会对周围的地脉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金色与黑色在石板里交织,安静,但极有力,如同两条大河相遇,各自的流向不同,在交汇处激起了某种无声的、汹涌的张力。
肖自在感受到了那种张力。
他的手臂开始发麻,不是灵气的消耗,是那种两种对立力量在他的创世之力里拉扯时产生的反作用力,像是有人把一根绳子的两端分别往相反方向扯,他是中间那个系结,被拉着,被撑着,每一息都在用力维持那个系结不散开。
“撑得住吗?”黑龙王问。
“撑得住,”肖自在道,牙关咬得轻轻的,“继续。”
魔皇在他身侧,同样没有出声,但肖自在能感受到他的气机极其稳定,那种稳定不是轻松,是一种被极深的修为支撑着的、强行维持的平稳,如同一棵在强风里绷直了每一根根系的树,不弯,不退,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那个“不动”上。
破灭之力的归位在缓慢地推进。
起初是涓涓细流,随着碎片的引导深入,那股流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宽,肖自在感受到自己右侧的力量压力在成倍地增加——破灭之力被唤醒了,不是一部分,是那些数万年来散逸在天地之间的、所有残余的破灭神格之力,在碎片的信号下,开始从四面八方聚拢,循着破灭戒本体的方向,汇流而来。
那个规模,远超他的预计。
“黑龙王——”
“老夫感受到了,”黑龙王的声音极沉,“比预估的多,”他停顿,“主人,创世神格,现在——”
“我知道,”肖自在打断他,把右手的创世之力全力展开,不再是细流,而是倾泻——所有那些正在汇聚的散逸创世之力,他在这一刻不再引导,而是主动开放,让它们自己涌进来,涌进他的经脉,涌进神格的核心,让那些游走了数万年的碎片在这一刻找到归处,落定——
轰。
不是外在的声音,是他体内的感觉。
就像一条裂缝被水泥填满,就像一张撕碎的纸被重新粘回整张,就像一个走了太久的路的人,终于踩到了自己家的地板,感受到脚底那种熟悉的质感——
创世神格,在那一刻,达到了九成。
九成。
那不是完整,但那是数万年来这件神器离完整最近的一次。
力量在那一瞬间涌过他的全身,如同开闸的水,冲开他经脉里所有原本压着的瓶颈,他感受到自己的修为在那一刻骤然攀升,仙王后期,仙王巅峰,半步仙君,仙君初期,越过了他在秘境里触达过的那个高点,继续——
仙君中期。
他扣住那个力量,没有让它继续往上冲。
不是时候。
“够了,”黑龙王在心海里道,声音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沉而满的感觉,“主人,够了,用它。”
肖自在把那股涌来的力量转向,不再向内,而是向下,向那道金黑交织的封印压去——
以仙君中期的创世之力,以九成神格的完整度,全力施压。
那道压力如同一座山轰然压下,将破灭之力的所有归位轨迹一举锁定,黑色的力量在那一刻像是被猛然掐住了咽喉,所有的流动骤然停止,所有的归位轨迹在这一刻凝固,如同在流速最快的河流里,有一只手把水冻成了冰。
静止。
完全的静止。
然后,魔皇把右手抬起来,深吸一口气,将他对破灭戒的控制,主动松开了。
这是他们之前商定的最后一步——由他主动释放对破灭戒的持有权,让那件器物回归“无主”状态,这样碎片的引导才能将其彻底收束进封印里,不再与任何人的意志相连,彻底沉寂。
那是一种需要极大主动性的松手。
九百年的倚仗,就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放开。
肖自在没有看他,但他感受到了那个松手的瞬间——破灭戒的力量骤然失去了那个九百年来一直压着它的意志,在那一刻,如同一块极重的石头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向下沉,沉,沉,最终沉进封印的深处,被金色的创世之力从四面合拢,将其包裹,锁定,镇压——
咔。
那是一种极低沉的、如同石锁入槽的声音,不响,但极实,如同一扇门被最终关上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巷子里,没有人说话。
肖自在把两只手从石板上收回来,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黑龙王在心海里第一时间稳住了他的神识,他扶着巷子的石壁,站稳,深呼了一口气。
创世之力在他体内翻涌,带着那种刚刚完成一件极消耗的事之后的、满而乱的感觉,需要慢慢梳理,慢慢平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板。
那枚碎片戒指还在那里,黑色,安静,原来的破灭之力的余韵已经完全消失。
那点残余的黑暗之气随着封印完成、随着所有破灭之力的归位,被彻底收束进了戒指本体里,现在那枚戒指只是一枚普通的、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死物,如同一个空了的壳。
封印完成了。
破灭戒被永久锁住了。
他把视线从石板上移开,转向一侧,看了看魔皇。
以上为《武侠:仙子在上,贫僧魔佛肖自在》第 756 章 第667章 前夜 全文。维华小说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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