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幻影高塔

风沙打在脸上，路鸣眯着眼睛，朝那座高塔的方向一步步挪动。脚下的沙子被风卷起来，打在腿上一片生疼。小遥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的后颈里，呼吸又急又浅。绳索将两个人紧紧捆在一起，路鸣每迈一步，绳索就绷紧一下，小遥的身体就往上颠一下。

终于，他的手触到了墙壁。粗糙的，冰凉的，和沙漠里滚烫的沙子完全不同。路鸣沿着墙壁摸到了入口，侧身挤了进去，小遥从他背上滑下来，两人同时跪在了地上。

沙尘暴的呼啸声被隔绝在了外面。

路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像塞了沙子，又干又涩。小遥跪在他旁边，双手撑着地面，也在喘。她的护目镜上糊满了沙尘，面巾上全是黄色的沙渍。她把护目镜摘下来，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汗和沙子的混合物。

路鸣抬起头，打量着塔内的环境。

光线很暗，只有从入口处透进来的昏黄的光。墙壁是灰褐色的，表面粗糙，像是用沙子凝在一起的，摸上去有细碎的颗粒往下掉。他用力敲了敲，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是石头的声音，也不是木头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得很实很紧之后发出的一种闷响。

像是整个高塔都是由沙子凝聚而成的一样。

塔内的空间很大，比在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穹顶很高，一眼望不到顶，只有层层叠叠的岩壁向上延伸，在昏暗的光线中形成一道模糊的轮廓。地面上铺着一层细沙，是从墙壁和天花板上落下来的，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鸣走到入口处往外看了一眼。沙尘暴没有停的意思，黄褐色的沙幕遮住了一切，什么也看不见。风从入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浪。他退回塔内，风小了很多，但仍然能听到外面风的尖啸。

“等沙尘暴停不知道要多久。”路鸣说，转头看向塔内深处，“进去看看。”

小遥还坐在地上揉腿，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塔内昏暗的走廊，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第一层的走廊慢慢往前走。走廊两侧是光秃秃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或雕刻，每隔几米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里面空空荡荡。地面上的沙子越来越厚，脚印踩上去留下一串清晰的痕迹。路鸣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处壁龛、每一条墙缝——什么都没有。

第一层走完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通往上层的楼梯。

楼梯是石质的，不，是沙质的。台阶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表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缺了一大块。楼梯没有扶手，两侧是空的，下面就是一层的地面。路鸣站在楼梯口往上看了看，二楼的光线比一层还要暗，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

“我先上。”路鸣踩上第一级台阶。

台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不是断裂的声音，是那种被重物压了很久之后突然被释放的闷响。他又往上踩了一级，声音更大了。小遥跟在他后面，每踩一级台阶，都先试探一下，确认踩实了才把重量放上去。

头顶有沙子簌簌地落下来，细小的沙粒打在头发和肩膀上，声音在安静的高塔里格外清晰。

两人上了二楼。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小一些，但依然很大。墙壁上有一些裂缝，从裂缝里能看到外面的沙尘暴——不是直接看到外面，而是透过裂缝能看到黄褐色的光在闪动。地面上的沙子比一楼更多，有些地方堆成了小沙丘，有些地方则只有薄薄一层，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地板。

小遥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她的脚踩在一块灰褐色的地板上时，地板突然碎了。

不是断裂，是碎了。像一块被晒干的泥巴被踩碎了一样，地板在她脚下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小遥的身体猛地向下坠去。路鸣的手比他的脑子快，一把抓住了小遥的背包带子，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小遥的脚悬在窟窿上方晃荡了几下，路鸣把她拉到身边，两个人同时后退了几步。

窟窿下面是一楼的地面。从这个位置掉下去，距离不算高，但摔下去也不会好受。

小遥的脸白了，嘴唇在抖。

“看路。”路鸣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遥点了点头。两人蹲下来，仔细看脚下的地板。灰褐色的地面上，裂纹密布，有些裂纹细如发丝，有些裂纹则有手指那么宽。不是所有的地板都有裂纹，但有裂纹的那些，颜色比周围的要浅一些，边角微微翘起。

他们绕开了那些区域。路鸣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点一下地面，确认结实了才踩上去。小遥跟在他的脚印后面，一步不错。两人走得很慢，花了比一楼多一倍的时间才走完二楼的走廊。

通往三楼的楼梯在走廊的尽头。和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一样，沙质的台阶，没有扶手，两侧悬空。

两人上到三楼。三楼的空间比二楼又小了一圈，墙壁上的裂缝更多了，光线从裂缝中挤进来，将地面照出斑驳的光影。三楼依然什么都没有——没有壁龛，没有装饰，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只有通往上层的楼梯，在走廊的最深处沉默地立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继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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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顶层。

空间出乎意料地大。不是那种越往上越小的结构，而是突然开阔了，像一个倒扣的碗。穹顶在头顶几十米的高处，墙壁上没有任何裂缝——这里没有窗户，没有任何可以看向外面的开口，光线来自墙壁本身。墙壁发出微弱的、荧荧的灰白色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沙子里，在不知疲倦地发光。

在这样的光芒中，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晰可见。

大厅中央，有一座祭台。

祭台不高，大约半米，呈正方形，边长大约两米。祭台的材料和墙壁一样，也是灰褐色的沙子凝聚而成的，但表面比墙壁光滑得多，像是被人打磨过。祭台的四面都刻着图案——不是路鸣见过的那些古代壁画的人与宝可梦共存的场景，而是更抽象的、更古老的纹路。曲线、螺旋、交错的线条，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能感觉到一种古老的、庄重的意味。

祭台的正中央，立着一块小石碑。石碑不大，大约半米高，三十厘米宽，边缘圆润，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但没有碎。石碑的正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现代的文字，也不是路鸣见过的任何一种古代文字，但他能看懂。不是因为他学过，而是因为他盯着那些文字看的时候，意思就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石碑的前方，摆放着一个石头哨子。

哨子呈灰白色，形状像一个拉长的水滴，表面光滑，没有任何雕刻或纹路。它静静地躺在祭台的石板上，周围没有灰尘——不是被人清理过，而是这个地方没有任何灰尘能落下来。

路鸣蹲下来，看向石碑上的文字。

“幻影高塔。”他念出了第一行，“此塔只在沙尘暴之日显现。平日隐于黄沙之下，无人可见。”

小遥也蹲了下来，凑近看那些文字。

“曾有一只行走于沙漠中的宝可梦，身形如山，脚步如雷。它经过之处，沙暴骤起，遮天蔽日，三日不歇。当时的人以为它是掌管沙暴的神明，在它面前跪拜、献祭、祈求风调雨顺。”

“后来，那只宝可梦死了。它的尸体被风沙掩埋，又被风沙吹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们从沙漠中挖出它的骨骸，用它身体的每一部分筑成了这座高塔。塔是它的坟墓，也是它的纪念碑。”

“它的鼻骨被制成了一枚骨哨。骨哨的声音穿透风沙，穿透时间，能唤醒沉睡在沙漠深处的那只暴君。”

小遥的呼吸轻了一下。“暴君？”

路鸣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吹响骨哨，沙暴中的暴君便会回应。”

他抬起头，看着祭台前方那枚石头哨子。看起来已经非常古老了，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包浆，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他伸出手，拿起哨子，放在掌心里端详。哨子的底部有一个小孔，边缘光滑，被风吹了不知多少年，被沙磨了不知多少年，依然完整。

路鸣把哨子举到嘴边。

“你要吹？”小遥的声音有些发紧。

路鸣看了她一眼，把哨子含在嘴里，吹了一口气。

声音从哨子里挤了出来。不是哨子应该发出的那种清脆的声音，而是低沉的、沉闷的、像是有东西在地底下翻滚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路鸣感觉自己的胸腔在跟着哨声震动，牙齿发酸，头皮发麻。

小遥捂住了耳朵。“好难听！”

路鸣又吹了一下。这一次声音更大了，哨子的声音从塔顶传了出去，穿过沙尘暴，穿过风沙，向更远的地方传去。他能感觉到那股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轨迹，像一根线，被风吹着，向远方延伸。

他又吹了一下。小遥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吹了！太吵了！”

路鸣停下来。他把哨子从嘴边拿开，听着外面的动静。

沙尘暴依然在呼啸。风的尖啸声从墙壁的裂缝中挤进来，在高塔的内部回荡，像无数只野兽在嚎叫。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吼叫声，没有任何东西在回应他。

路鸣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他把哨子放回了祭台上。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高塔里回响，一层一层的，像有另一个人在他们后面走。头顶不时有沙子落下来，打在头发和肩膀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到二楼的时候，声音来了。

不是从塔内传来的，是从塔外。沉闷的、沉重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高塔的墙壁开始晃，不是那种剧烈的晃，而是那种整体的、缓慢的、像是有东西在推着塔的基座的晃。沙子从天花板和墙壁的裂缝中大量地倾泻下来，像一条条细小的瀑布。

小遥抓住了路鸣的袖子。“什么声音？”

路鸣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两人几乎是跑着下了一楼，冲到入口处。

沙尘暴还在继续，但和刚才不一样了。风的方向变了，从北风变成了东风，沙尘的浓度也在变化。在漫天黄沙的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影子。

影子在沙尘中移动，一步，又一步。每迈出一步，地面就震动一下，高塔的墙壁就晃一下。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清晰的实体。

褐绿色的身躯，粗糙的、像岩石一样的外皮，隆起的背部，粗壮的尾巴拖在身后，在地面上扫出一道深深的沟痕。它的腿像四根柱子，每踏一步，沙地就陷下去一个巨大的坑。它的头部很大，下颌突出，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种暗沉的、浑浊的黄色光芒。

它的体型和巨大快龙不相上下。

小遥的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

“这是什么……宝可梦……”她的声音很小，小的几乎听不到。

那只巨兽穿过沙尘暴，朝高塔的方向走来。风沙打在它身上，像是打在一座山上，完全没有任何影响。它的目光穿过漫天黄沙，落在了入口处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路鸣站在入口处，仰着头。他的眼睛很亮。

“班吉拉斯。”他说。

小遥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班吉拉斯不长这样！班吉拉斯我见过，不是这个样子的！”

路鸣盯着那只巨兽，目光从它的头部扫到背部，从背部扫到尾巴。身形比普通的班吉拉斯大了不止十倍，外皮更加粗糙，背部的甲壳更加突出，隆起的角度更加陡峭。它的姿态不像是一只站立行走的宝可梦，更像是某种远古的、用四肢行走的暴龙类生物。

“古代种。”路鸣说，“或者……变异体。”

巨兽停下了脚步，距离高塔大约两百米。它低下头，浑浊的黄色眼睛盯着塔内那两个人。它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辨别什么气味。然后它的嘴张开了，喉咙深处亮起一团浑浊的、暗橙色的光。

不是破坏死光。是某种路鸣没见过的、能量更加狂暴的技能。

“它在蓄力！”小遥的声音尖了起来，“快跑——！”

路鸣没有动。他的手伸向腰间。

巨兽喉咙里的光芒达到了顶点，一道直径超过一米的浑浊光柱从它口中喷出，撕开沙尘暴，朝高塔的入口轰来。空气在光柱经过的地方被烧灼，发出刺耳的焦味。光柱还没有到达，热浪已经先一步涌了过来，将路鸣额前的头发烤得卷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