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昙的画就铺在案上。
沈渡低头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画里的女孩还是那样——瘦小,苍白,穿着灰白的衣裳,站在河边回头望。和昨天那张画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
“她往这边走了。”顾昙说。
沈渡抬起头。
顾昙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画。她的手指轻轻按在画的边缘,指尖的朱砂渍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小滴干涸的血。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黑比刚才更重了,但她的眼神却亮得灼人。
“昨天她站在楼门口,”顾昙说,“离画框还有这么远。”她用手指比了一下,大约两寸。“今天她站在这儿。”她的手指点在画上——阿鸾的位置,确实离画框更近了。近到如果再走一步,就会走出画来。
“你动过这张画?”
“没有。”顾昙摇头,“我画完就放在这里,没动过。今早起来,它就变成这样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顾昙不会说谎。她这个人,连敷衍都不会。
“她还会动吗?”
顾昙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画里的阿鸾,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睛在动,是眼睛里倒映的东西在动。河水在流,楼在晃动,人影在沉浮。
“她想出来。”顾昙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过。”顾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我也想从什么地方出来。从那些卷宗里,从那些画里,从我自己身上出来。”
沈渡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月白色的襦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子上的墨渍像一朵朵凋零的花。她看起来不像活人,像一幅画。一幅随时会褪色的画。
“你昨晚没睡?”他问。
顾昙摇头。
“又碰卷宗了?”
她点头。
“看见了什么?”
顾昙没说话。她走到案子后面,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画,铺在案上。
画上是一个人。一个男人,站在河边,背对着画面。河面上漂着什么东西,像纸,又像影子。男人在看着那些漂着的东西,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佝偻,像是站了很久很久。
沈渡看着那个背影,呼吸停了。
那是他自己。
“这是我在你那卷空白里看见的。”顾昙说,“你站在忘川河边,看着水里的东西。水里有一个人,想对你说什么,但你听不见。你一首在看,一首看,首到那个人沉下去,看不见了。”
沈渡的声音有点涩:“那个人是谁?”
顾昙抬起头,看着他。
“你父亲。”
屋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沈渡看着画上自己的背影,看着那条河,看着河面上那些漂着的东西。那些东西像纸,又像人。它们在河水里沉浮,永远沉不下去,也永远浮不上来。
他想起昨晚墨痕消失的那一幕,想起那三个字——“渡儿快”。想起父亲死的那天早上,出门前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一年他八岁。
那天早上,父亲出门前摸了摸他的头。父亲的手很暖,带着墨香。他说:“渡儿,等我回来。晚上带你去三江口看船。”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沈渡在崇文馆门口等到天黑,等到宵禁,等到第二天天亮。等来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卷空白的起居注。
没有人告诉他父亲是怎么死的。没有人告诉他那卷空白是什么。没有人告诉他父亲最后想说什么。
他只知道,父亲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那卷空白,攥得指节发白。
“你能看见他吗?”沈渡问,“在水里,能看见他的脸吗?”
顾昙摇头。
“看不清。他一首背对着你,等你想回头,他就沉下去了。”
沈渡没有说话。
顾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沈渡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死在崇文馆。”他说,“就死在这附近。”
顾昙等着他往下说。
但他没有。他只是把那张画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这张画给我。”
顾昙点头。
沈渡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你碰卷宗的时候,”他没有回头,“除了看见那些东西,还有什么感觉?”
顾昙想了想。
“冷。”她说,“很冷。像站在冬天的河边,水汽往上飘,扑在脸上。但不是真的冷,是……是别的地方的冷。”
“别的地方?”
“忘川。”顾昙说,“我每次看见的东西,都在忘川。那条河,那座楼,那些人。都在那里。”
沈渡转过身,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那叫忘川?”
顾昙垂下眼睛。
“阿鸾告诉我的。”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说什么?”
顾昙抬起头,看着他。
“她说,有人在等我。”
以上为《余日残卷》第 2 章 第2章 墨中见 全文。维华小说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本章共 1658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维华小说网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