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晨雪辞行

第九十九章 晨雪辞行

天还没透亮，靠山屯仍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晨色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还没冒烟，只有零星几声鸡叫，从屯子东头断断续续传过来。

夜里又落了一层薄雪，不厚，却把房顶、墙头、柴草垛都盖得发白，脚一踩上去，便是一层细碎的咯吱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陈磊醒得比谁都早。

新屋的土炕还带着余温，他轻手轻脚起身，摸黑套上洗得发白的棉袄棉裤，又把那双补过两次的布鞋套在脚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灶房里还有昨晚剩下的炭火，他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碎柴，不一会儿，微弱的火光便慢慢亮起来，将小小的灶间映出一片暖黄。

他没生火做饭，只是简单擦了把脸，便开始收拾进山的家什。

磨得发亮的柴刀别在腰后，刀柄被手掌得光滑温润；粗麻绳一圈圈缠好，塞在布袋一侧；还有一把小巧的铁镐，专门用来挖草药、刨树根，被他靠在门边。最后，他检查了一遍布袋是否结实，又摸了摸袋口的绳结，确认一切妥当，才站首身子。

大娃最先醒过来，从灶门口慢悠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二娃和山魁也跟着爬了起来，三条狗安安静静围在他脚边，不吵不闹，只抬着头看他，眼神里透着一股懂事的沉稳。

陈磊弯腰，顺手拍了拍大娃的脑袋。

“走了。”

他话音不高，三条狗像是听懂了一般，立刻整齐地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守在院门内侧。

陈磊拉开门闩，轻轻推开院门。

晨风冷飕飕地扑在脸上，带着雪后的清冽，吸进肺里一阵发凉。天边刚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远处的山林还隐在朦胧的雾气里，看不真切。他刚迈步走出院子，就看见巷口的拐角处，一道身影缩着肩膀，正往这边张望。

是柱子。

柱子也起得极早，怀里抱着一根半粗的木棍，用来探路，看见陈磊出来，立刻挥了挥手，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还在睡觉的人家：“磊子，这边！”

陈磊点点头，反手带上院门，没上锁，只是轻轻搭住，而后踩着积雪，一步步走了过去。

“都收拾好了？”柱子凑上来问了一句，呼出一口白气。

“嗯。”陈磊应得简短，目光习惯性扫过空荡荡的巷子。

两人没多废话，结伴往村头走。积雪在脚下不断发出轻响，整个屯子安安静静，只有他们两道脚步声，和三条狗偶尔爪子踩碎薄冰的声音。

刚走到村头那堵老土墙边上，陈磊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土墙根下，站着一个人。

林晓燕裹着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绒线帽，帽檐压得略低，只露出一截白净的额头和微微泛红的鼻尖。她双手揣在袖筒里，安安静静站在背风的地方，像是己经站了不短的时间，身子微微缩着，却一首盯着进村出山的这条路。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

目光一碰到陈磊，姑娘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也悄悄松了些许。

她没立刻跑上来，也没有露出太过明显的神情，只是站在原地，等陈磊走近。

柱子一看这情形，立刻会意，嘿嘿笑了一声，往旁边退了几步，蹲在地上假装摆弄自己的布袋，把空间留给两人。

陈磊一步步走过去，停在晓燕面前。

天色还暗，他能看清姑娘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碎凉气，鼻尖冻得发红，嘴唇也微微泛白，显然是在冷风里等了一阵子。

“怎么来了。”他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没有多余情绪，却带着几分实在的关切。

林晓燕轻轻抬起手，从袖筒里抽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包。布包还带着一点体温，应该是从怀里揣着拿出来的。

“给你带的。”她声音不大，轻轻的，却很清楚，“窝头，还有点咸菜，山里吃。”

陈磊伸手接过来。布包不算大，却沉甸甸的，触手温热，一摸就知道是刚蒸出来没多久。他能想到，姑娘多半是天不亮就爬起来，在灶房里悄悄生火蒸好，又一路揣在怀里，捂到现在。

他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把布包揣进自己怀里，紧贴着胸口，而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我带着了。”

林晓燕“嗯”了一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看着鞋尖沾着的几点雪沫，手指在袖筒里轻轻攥了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