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倒收了,天没放晴,只是云脚抬高了一层。东方亮得早,白里发青。屋后竹林滴了一夜,地上全是碎竹叶,踩上去软塌塌的。鸡刚叫过头遍,祖父己经把门推开了。
“起。”
沈砚川在被窝里滚了一下,眼还没睁圆,听见祖父又说:“今朝不去埠市,去看交口。”
“交口是什么口?”
“去了你就明白。鞋穿厚点,河边冷。”
他匆匆喝了半碗稀粥,粥里飘着两根腌萝卜丝,没等嚼透就被祖父领出门。街上比昨天静,铺子大多还没全开,只有烧饼炉子先生了火,黑烟从檐下慢慢吐出来。一条黄狗伏在门槛边打盹,听见脚步也不抬眼。昨夜的雨把石板路洗净了,路缝里却更黑,积着水,映出一线灰天。
祖父不走主街,拐了两道窄巷,穿过一片低矮人家,往镇子东南去。越走人越少,屋子也稀,前头渐渐敞开,河风钻进衣领,冷得人肩胛骨发紧。再过去,就是圩田了。
春天的圩田还没满眼青。远远看去,一块一块,平平整整。田埂窄得只容一人走,泥是黑泥,湿,亮,脚踩上去有一股腥腥的土味。几处田里己经有人下去做活,裤腿卷到膝上,弯着腰掏沟,掏出来的草根和烂泥堆在埂边,冒着白气。一个汉子挑着两桶河水往秧田去,桶底一路滴,滴出一串亮点。
那汉子看见祖父,远远叫:“沈老伯,今朝看水啊?”
沈澜兴点点头:“昨夜落过雨,得看看。”
“你老替天操心。”汉子笑一笑,转头冲桶里骂,“娘的,比挑着两头猪还沉。”
砚川看着那一大片田,又看见田边横竖走着许多细河沟,地面上纵横交错。他有点眼花。
“爷,这么多水,哪条算河?”
“你脚边这条,不算河?”
“太小了。”
祖父哼了一声:“你小的时候,也不算人了?”
砚川被噎得一愣,祖父抬手指给他看:“你看清。田里这叫浜,连着浜的是沟,沟入港,港入里河,里河再接外河。小的养大,大的带小。没有这些小水眼儿,主河再宽,也养不活一块田。”
前头就是交口。砚川先听见水声,和埠口那种碰船拍岸的声音不同,这里是两股水撞在一处,咕噜咕噜,底下有暗劲。
走近些看,果然见一条较宽的河从北边斜斜压下来,水色稍浑,流得也急;另一条从镇里蜿蜒出来,水面平一点,色发绿。两股水到跟前一合,河面便起了一层细细碎碎的纹,像鱼鳞,又像绸子叫手指一捋,起了褶。
祖父把斗笠取下,挂在臂弯,蹲在埂头上:“看见没有?”
“看见了,水在打架。”
祖父笑出半口气:“也算。你说说,哪股大,哪股小?”
砚川伸手一指:“那股大的,从外头来的。快。”
“快不一定大。”祖父折一根芦苇秆,丢到水里。芦秆先打横,又顺着北边那股滑了半截,刚到交口,就在回旋处打了两个圈,最后贴着内河那边慢慢走了。“看明白没有?”
“它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外河压得急,里河口窄,回旋就生了。你看水,不能只看它表面往哪儿走,要看它底下怎么扯。底下扯反了,船就歪,闸就顶,田口一开错,半夜里就能淹进屋。”
砚川蹲下来,睁大眼睛盯着那芦秆。水纹在他眼里忽然不再是乱的。哪里细,哪里散,哪里起小小的尖,哪里一抹平平滑过去,都有了脾气。
祖父拿手指蘸点河水,抹在田埂泥上,画起来。手指粗,画得却清楚。一条长线横过去,一条短线弯进来,再勾出几道细枝丫。
“这条,是主河。往北,接大运河。粮船、盐船、木排,多走这儿。烟桥镇靠它吃饭。你要是把它认成自家门前这条小浜,那你一辈子都只配在裤腿泥里摸鱼。”
砚川笑了。祖父接着画。
“这道弯进镇里的,是里河。里河不算大,事情最多。做买卖的,要靠它靠埠;种田的,要靠它灌田;谁家死人出殡,喜事接亲,也绕不开它。里河一堵,镇子就成了人喉咙里卡着鱼刺,饿不死,也痛得活不舒坦。”
又勾出几条小道:“这些是支港。支港外头看着不起眼,真到了缺水、走货、躲风、逃命的时候,全是活路。别小看。”
砚川盯着那泥上的图,忽然问:“南湖在哪儿?”
祖父朝西南方一努嘴:“远处。你在镇上看不见。可那边的水,一年西季都在往这边挪。春里灌田,夏里泄涨,秋后走运,冬天清河。南湖不是摆着给读书人游船题诗的,它是个大盆子,装得住水,才养得起这一带的人。”
以上为《烟雨故里》第 2 章 第2章 认水的人,先认刻痕 全文。维华小说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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