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战后风波

崇祯三年腊月，西安城冻得能把人鼻子都冻掉，冷风一吹，骨头缝里都疼。

三边总督府后堂烧着炭火，可杨鹤坐在那儿，心里比外面的天还凉。自从崇祯元年上任三边总督这三年以来，可谓是为大明殚精竭虑，他刚从陕北回来，流寇越杀越多，前面韩城刚报捷说砍了三百多叛贼，他还没松口气，延安府转眼就丢了！

“督师！”幕僚急匆匆掀帘子进来，手里攥着一封急报，脸色都白了，“甘肃镇……出大事了！”杨鹤一把抓过塘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都沉了下来。

“甘州兵变了？”“是！”幕僚声音发颤，“乱兵杀了把总，抢了粮仓兵器，还拉着守军一起反，一下子聚了好几千人！甘肃总兵杨嘉谟……他、他己经战死了！”

杨鹤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杨嘉谟死了？！” “是！乱兵攻破总兵府，杨总兵拼死抵抗，最后自尽殉国了啊！”

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杨鹤慢慢放下塘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几棵枯树在寒风里乱晃，心里又沉又乱。

“带头造反的是谁？什么来头？”“回督师，查不清啊！就一个普通小兵，杀了官以后一呼百应，山丹、永昌、凉州、肃州那边的兵，好多都跑过去投靠他了！”

“这么多卫所都乱了？”“乱了！现在甘州城己经在乱兵手里了，对外号称有五千人马！”

杨鹤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吓人：“五千？甘肃镇一共才有多少兵？”幕僚苦着脸叹气：“督师您还不清楚吗？甘肃各镇，军饷己经欠了三年了！当兵的连饭都吃不上，不反才怪！”

杨鹤不说话了。陕西欠、山西欠，九边重镇全在欠！朝廷国库空虚，当兵的活不下去，造反是早晚的事。

可他是三边总督，平叛安民，是他的命！“延绥巡抚洪承畴那边怎么样了？”他沉声问道。“甘州兵变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流寇耳朵里，洪大人己经在调兵防备了。”

杨鹤沉默半天，走回书桌前，铺开纸拿起笔。“立刻给朝廷写奏折！就说甘州兵变，总兵殉国，请皇上尽快下旨定夺！”

幕僚犹豫着劝：“督师，朝廷正为建奴入关导致自顾不暇，哪顾得上甘肃啊……”

杨鹤头也不抬，语气冷硬：“顾不上也得上奏！这是规矩！前几个月袁崇焕之事犹在眼前呀！”

他顿了顿，又冷声道：“再派心腹探子去甘州！给我查清楚那个反贼头目的底细，多大年纪、多少人、粮草够多少！能招安就招安，实在招安不了……”

笔尖狠狠一顿，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再议！”

京师的兵部大堂，兵部尚书梁廷栋的案头上，同样摆着那封甘州兵变的急件。

可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不是看不见，是看不过来。桌上的奏折文书堆得比人还高，辽东告急、蓟镇缺兵、宣大要粮、山西闹贼、陕西流寇遍地，建奴入关……每一封都写着两个字：救命。

梁廷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随手把甘肃的塘报往旁边一丢，语气满是疲惫又麻木：

“甘肃那点破事，先压着。”

旁边的主事一惊，连忙上前：“大人！那可是兵变啊，总兵都殉国了”“闭嘴！”

梁廷栋猛地睁眼，厉声打断，“殉国的还少吗？我问你，兵从哪出？粮从哪来？饷从哪凑？你给我变出来？”主事瞬间噤声，不敢再言。

他长长吐出口浊气，语气冷得像冰：

“发去陕西，给杨鹤。让他自己看着办，甘肃离他近，该剿该抚，他说了算。”“是……主事躬身退下。

梁廷栋瘫坐回椅上，闭上眼，只觉得天旋地转。大明朝九边重镇，百万边兵，军饷一欠就是十几年。兵变？早不是头一回了。能拖就拖，能压就压，实在压不住……那就，听天由命吧。

陕西，某处山谷，比起来西安督师府的沉重压抑，几百里外的山谷里，气氛要热闹得多。

一堆堆篝火旁，围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有的在烤火，有的在啃干粮，有的躺在地上哼哼——那是刚打仗伤了，没药治，只能硬扛。

火堆旁坐着几个人。中间那个，三十来岁，浓眉大眼，脸上带着风霜之色，正是

起义军中势力最强，号称“横天一字王”的王嘉胤。周围几人分别是高迎祥、张献忠、王自用等各方首领。

“甘肃那边来消息了。”一个探子跑过来，单膝跪地。王嘉胤抬起头：“说。”

探子咽了口唾沫：“甘州兵变，有个叫苏策的小卒杀了把总，抢了粮仓，占了甘州城。把甘肃总兵杨嘉谟都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