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神一魁亡

西月初，黄龙山的春风卷着枯叶，打在神一魁脸上时，他正站在山顶的土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不过一个月，从河套逃回来的七八百号人，竟滚成了号称“十万”的大军——其中有陕北的旧部，有逃荒的流民，甚至有被明军逼反的边军。篝火旁，有人举着酒碗高喊：“神将军，咱们杀回米脂去，把陈奇瑜那文官的狗头砍下来当夜壶！”

神一魁仰头灌下一碗烈酒，酒液顺着胡须滴在胸前的短刀上。他确实没把陈奇瑜放在眼里。

一个戴乌纱帽的文官，能懂什么打仗？延绥兵虽有五千兵马，可分散在各州县，团练更是些拿锄头的农夫，哪抵得过他这“十万大军”？

“传令下去，明日兵分三路，首取绥德！”神一魁将酒碗摔在地上，“拿下绥德，就有粮草，就能逼陈奇瑜出来决战！”

他的副手，也是当年米脂起义的老弟兄马六低声劝道：“大哥，听说陈奇瑜在车厢峡布了防，那里地势险要，怕是有诈。不如先打周边县城，积些粮草再说？”

“怕什么？”神一魁瞪了他一眼，“车厢峡不过是条山沟，他陈奇瑜能变出天兵天将？咱们十万人马，踩也能把那山沟踩平！”旁边几个新投来的头领也跟着起哄，他们急于立功抢地盘，早就看马六这“保守派”不顺眼。

马六还想再劝，却被神一魁挥手打断：“行了，就这么定了！你带左路，攻峡口东侧；我带中路，首插峡内；让张秃子带右路，绕后接应。谁先拿下绥德，我赏他黄金百两！”

张秃子是个亡命徒，靠劫掠起家，投效神一魁不过半月，此刻拍着胸脯道：“大哥放心，右路包在我身上！要是让陈奇瑜跑了，我提头来见！”

他说这话时，眼角却瞟着马六，带着几分挑衅，谁都知道，马六是神一魁麾下最得势的副手，抢了他的功劳，就能往上爬。

次日清晨，十万大军像潮水般涌向车厢峡。

神一魁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身后的流民挥舞着锄头、木棍，喊杀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可进了峡口他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能踩平的山沟”，两侧是刀削般的峭壁，中间的通道仅容两骑并行，头顶时不时滚下巨石，砸得人仰马翻。

“不好，中计了！”马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惊惶，“快撤！”

神一魁猛地勒住马，却见前方峡口突然落下千斤闸，将退路封得死死的。

两侧峭壁上竖起明军的旗帜，陈奇瑜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神一魁，你己无路可逃！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放箭！”神一魁怒吼，可义军手里的弓箭大多是自制的竹箭，根本射不到峭壁上的明军。

而明军的火铳却像雨点般打来，峡内的义军挤成一团，自相践踏，惨叫声此起彼伏。

张秃子带着右路想绕后，却被早有准备的团练堵在峡外，厮杀半日，人马折损过半，竟自顾自地往南逃了，他本就没打算真的“接应”，只想趁机抢些粮草跑路。

被困在峡内的义军成了瓮中之鳖。陈奇瑜并不急于进攻，只是让士兵在峭壁上喊话：“只要放下武器，就能领粮食回家！家中有地的，官府还能免三年赋税！”

这话像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搅乱了义军的心。

那些本是流民的士兵，手里的锄头慢慢垂了下来，他们跟着神一魁，图的不过是一口饭吃，如今有机会回家种地，谁还愿意拼命？

神一魁气得拔剑砍翻一个想投降的士兵：“谁敢降，老子杀了他全家！”可他的怒吼在饥肠辘辘的人群中，显得格外苍白。

峡内没有水源，粮食也只够撑三日，到了夜里，竟有士兵偷偷爬向峭壁，想抓住明军垂下的绳索逃生。

更要命的是，义军内部开始内讧。马六主张突围，哪怕只剩千人也要冲出峡谷。

几个新投来的头领却想绑了神一魁投降，还指着马六道：“都是你这老东西，当初劝大哥别来，现在害咱们困死在这里！”两派在篝火旁拔刀相向，又被明军的火铳声吓退，乱作一团。

陈奇瑜算准了时机，第三日清晨，他让人放下几筐馒头，同时派使者进峡：“神一魁若降，可保他性命；若不降，午时便用火炮轰谷！”

使者刚走，张秃子的残部竟又绕了回来，却不是来救，而是隔着峡口喊：“陈大人说了，谁杀了神一魁，就能当百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