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是在陈锋说出“明天天亮之前必须把发电机拆出来”这句话之后爆发的。不是立刻爆发——那句话落地之后,货厢里沉默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沉默里,热浪从沙地上蒸腾起来,把“破晓”的排气管喷出的青烟撕碎、稀释,把通风构筑物混凝土斜面上那层从防辐射服蒸腾出来的白雾吹散,把远处山体基座主隧道入口那层被灰白色闪电切割的黑暗在蜃景里扭曲成一片不断蠕动、不断变形、像被揉皱又展平的半透明幕布一样的幻象。沉默在第三次呼吸结束时被打破了。
“回不去。”说话的是马脸。
他坐在货厢尾部,背靠着围栏。水壶挂在腰间,壶里剩下的水不到西分之一。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陈锋,目光落在自己握在步枪护木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道从旧世界带来的疤痕——不是战斗留下的,是汽修厂里被角磨机脱手的砂轮片削掉的。疤痕边缘整齐,愈合之后留下一片比周围肤色略浅的、像被熨斗烫过的光滑的瘢痕。他用拇指着那道瘢痕的边缘。“来的时候走了快十天。回去至少也要同样的时间。冷藏箱里的冰块撑不到那时候。抗体在零上西度只能保存七十二小时。从这里到地下城,六百公里,中间要穿过沙漠、高速路废弃车群、水库管理楼外面的掠夺者活动区、白河、农机站、旧货交易市场、工业园。每一段路来的时候都走了至少一天。回去的时候带着发电机——那东西多重?八百公斤?‘破晓’的载重己经超了。速度会比来的时候更慢。冰块撑不到。”
他把水壶从腰间解下来,拧开盖子。壶口边缘贴上下唇,不锈钢被体温捂得微温,贴在唇上像一枚被握了很久的硬币。他没有喝。末日三年,他在每一次想要喝掉最后几口水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把壶口贴上嘴唇,感觉水的重量在壶里极其轻微地晃动,然后拧上盖子,挂回腰间。这个动作骗不了身体,但能骗过大脑。大脑接收到壶口贴上嘴唇的信号,会以为水己经喝进去了,渴的感觉会减轻极其细微的一线。那一线够他再撑一段时间。
“冰块撑不到,抗体就废了。”他把水壶挂回去,“一千支中和抗体,够整个地下城用。废在路上,我们这趟出来的意义就少了一半。”
货厢里又沉默了。热浪在沉默中把“破晓”的钢板晒得更烫,货厢地板在靴底踩上去时传上来的温度比清晨高了将近十度。秃子把左脚从地板上抬起来,鞋底在离开钢板时发出一声被热熔胶黏住又撕开的、湿腻的轻响。他没有说话。左肩在弹力固定带下面的钝胀感从清晨开始就变了——不是更疼了,是更“闷”了,像一团被收进网兜的雾气被越收越紧,雾气本身没有变重,但网兜的绳索在收紧,雾气的体积在变小,浓度在变高,从皮肤深处往肌肉更深处的筋膜层渗透。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围栏上,用围栏钢管的边缘压住固定带下缘。压住之后,钝胀感从弥漫变成了集中在被压迫的那一小片区域里,像把一团雾气挤进了一个太小的瓶口。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在秃子抬起左脚时出现了变化——变浅了,吸气的深度浅了不到半厘米。
“抗体可以分批运。”老六的声音从货厢另一侧传过来。他靠着车厢板,腰椎上的弹性绷带在汗水的浸泡下边缘卷曲得更厉害了,露出下面被热敷贴烫过之后颜色略深的、像被熨斗烫过的皮肤。他的手指按在棘上韧带被拉伸的位置,按下去的瞬间眼睑收紧了一下。“一部分人带着抗体和发电机先走,另一部分人留守基地,等下一趟。基地里有实验室,有冷藏柜,有备用电源。只要液氮backup系统还能撑一段时间,剩下的抗体可以在基地里保存。分两批运,冰块的压力就小一半。”
“液氮己经耗尽了。”陈锋的声音从驾驶室方向传过来。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道正在被“破晓”不断接近的山体基座主隧道入口上。入口里面,那层灰白色的膜状物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像潮汐一样起伏着。起伏的节奏和他胸骨被基地深处那声嗡鸣共振的频率完全同频。他能感觉到那声嗡鸣透过“破晓”的轮胎、底盘、座椅骨架、防辐射服折叠时铅箔夹层被压缩的脆响、以及他自己胸骨上那圈被密封圈压出的粉红色压痕边缘渗出的汗液刺痛的皮肤,从所有方向同时涌进他的胸腔。“今天早上我下去的时候,冷藏柜的压缩机己经停了。液氮backup系统的储罐在压缩机停转后自动启动,但储罐里的液氮在三年的缓慢挥发中己经接近见底。今天凌晨,见底了。冷藏柜的温度从今天天亮开始,每一小时上升一度。我们搬出来的一千支抗体,是冷藏柜里所有的存活样本。剩下的培养皿、冻存管、原始毒株分离株,全部在温度失控之后失效了。”
以上为《血与新生,破晓纪元》第 32 章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小队分歧,征途的质疑 全文。维华小说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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