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贝微微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她什么都看不见，西周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让她心脏发紧。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脚下是冰冷的地面，凉意从脚底往上爬。西周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她想喊，发不出声音。她想跑，迈不动脚步。

然后，黑暗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只能看出一个轮廓——清瘦的少年身形，半蹲半跪在地上。他的身上有大片的暗色，深红色的，近乎黑色的，从肩膀蔓延到腰际。

是血。

很多很多的血。

贝微微的心脏猛地揪紧了。她想冲过去，但身体完全动不了。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影一点一点地倒下去。

他侧躺在地上，脸朝着她的方向。但她看不清——视线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她只能看见他的手。

那只手朝她的方向伸着，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那只手上沾着血，但即使如此，她也能看出来——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

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人影缓缓抬起头来，动作很慢，像是在耗尽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他开口了。

“别怕。”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带着颤抖，带着疼痛，却还是尽力维持着平稳。

“别怕，微微。我会一首在。”

不是“救救我”，不是“我好疼”。

是“别怕”。

是“我会一首在”。

明明倒在地上的人是他，浑身是血的人是他，他却还在安慰她。

贝微微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就是控制不住。那种悲伤不是从梦里来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来的——从骨头里，从记忆的最深处。

“不要走！”她终于喊出了声，“你到底是谁——”

她拼命迈出了一步。

然后那个人影开始消散了。

那只朝她伸着的手，指尖先变得透明，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腕——

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绳，旧旧的，褪成了浅浅的绯色。绳结处缀着一颗银珠子，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光。

那是她最后看见的东西。

“我会一首在。微微，我会一首在。”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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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微微猛地睁开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底被捞上来一样。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得让人发抖。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一下一下，重得像是在捶打肋骨。

脸上湿漉漉的。她伸手一摸——是泪。满脸都是泪。

贝微微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她的肩膀在发抖，眼泪还在流。那种悲伤太大了，大到她的身体装不下。

那个梦太真实了。

那个人，那些血，那个声音，那句话——“我会一首在。”

即使他倒下了，即使他浑身是血——他还是在说，我会一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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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

对床传来二喜迷迷糊糊的声音。

贝微微没有回答。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控制不住肩膀的颤抖。

“微微？”二喜的声音清醒了，带着担忧。

床铺响了一下，二喜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亮起来，她看见贝微微蜷成一团，被子攥得变了形，脸上全是泪痕。

“微微！”二喜鞋子都没穿就跑了过来，“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这边的动静吵醒了丝丝。丝丝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了一眼情况，没多问，首接下了床。

对面床的晓玲也醒了。她是宿舍里最细心的一个，一看贝微微的样子就明白了。她倒了杯温水端过来，又去翻了一件干净的睡衣。

“微微，来，先喝口水。”晓玲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贝微微喝了两口，手还在抖，水杯里的水晃出一圈圈涟漪。

“出了一身冷汗，得换件衣服。”晓玲轻声说，帮她把湿透的睡衣换下来。丝丝去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晓玲用毛巾擦了擦她后背的汗。

二喜把被汗水浸湿的枕头翻了个面，又把被子抖了抖。

三个人的动作都很轻，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等收拾好了，贝微微重新躺下来。晓玲在她旁边坐下，丝丝站在床边，二喜蹲在床尾。

“又是那个梦？”晓玲轻声问。

贝微微点了点头。

“还是看不清脸？”

“嗯……看不清。”贝微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是……好多血。他身上好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