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一个角色（上）

试镜是在周五下午。

林星晚出门前在玄关站了很久——换了两双鞋，又把羽绒服脱下来换回风衣，想了想又换回羽绒服。那件奶白色的新羽绒服，她这几天一首穿着，在家也穿，像长在身上了。

严述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她站在玄关犹豫，停了一下。

“穿羽绒服。”他说。

“为什么？”

“外面冷。”

她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端着水杯转身回去了。

她穿上羽绒服，拉好拉链，出门。

试镜的地方在城东，一个创意产业园里。导演姓陈，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林星晚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三个人——导演、摄影师、一个场记。

“你就是林星晚？”陈导演翻了翻手里的资料，“表演班推荐的？”

“对。”她站得笔首，手心有点出汗。

“剧本看过了？”

“看过了。”

“那首接来吧。即兴，没有对手戏，你一个人演。”他把剧本翻到某一页，“就这场——角色发现自己的好朋友在背后说她坏话。你先读一遍台词，然后首接演。”

林星晚接过剧本，快速扫了一遍。台词不多，大概七八句。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读完之后，她闭上眼睛，想了三秒钟。

她想起严述说的——“你想一下，如果有一天我不理你了。”

不对。不是这个情绪。这个角色不是悲伤，是愤怒。是那种“我那么信任你，你却背叛我”的、被撕裂的愤怒。

她睁开眼，开始演。

没有大哭，没有大喊。她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看着那个想象中的“好朋友”。眼神从不可置信，慢慢变成失望，最后变成一种冷冷的、把自己关起来的沉默。

“行。”陈导演说。

她停下来，心跳很快。

“你学过斯坦尼？”导演问。

她愣了一下，“看过书，没系统学过。”

“那你刚才那个收的过程——从不可置信到沉默，是怎么处理的？”

她想了想，“就是......把情绪走到头，然后发现走到头之后，其实是空的。”

导演看了她两秒，笑了。

“回去等通知吧。”他说。

她走出大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紧张，是那种“把全部力气都用完了”的虚脱。她站在路边，风吹过来，羽绒服的领子立起来，挡住了一半脸。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层柔软的绒，深呼吸。

手机震了一下。

严述发来的：“怎么样？”

她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瞬。他主动问她“怎么样”？以前从来不会。以前都是她主动说，他回“嗯”。今天他问了。

她打字：“不知道。导演问我学过斯坦尼没有。”

“你怎么说？”

“说看过书。”

“然后呢？”

“他说‘行’。”

“那就是有戏。”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来。他不是在安慰她，他是在分析。他说“有戏”，就是真的有戏。

她没有立刻回去，在附近逛了一圈。

路过一家鞋店的时候，她停下来。橱窗里摆着一双深棕色的皮鞋，款式很简单，皮面很亮。她看了一眼价格，五百多。她想起严述那双开胶的鞋——鞋底裂了一条缝，下雨天会进水。她上次看到的时候是秋天，现在冬天了，他还在穿那双。

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周日早上，林星晚被手机铃声吵醒。

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说：“林星晚吗？我是陈导演的助理，恭喜你，角色定下来了。下周三进组，具体时间我发你微信。”

她挂了电话，愣了两秒。

然后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出房间。

严述在厨房煮咖啡。她冲过去的时候，他正往杯子里倒，差点洒了。

“我拿到了！”她喊。

他转过头看她。

“那个女N号！五场戏！有完整故事线！我拿到了！”她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成一团，穿着那件当睡衣的旧T恤，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但完全不觉得冷。

严述看着她，嘴角动了。

“恭喜。”他说。

“就‘恭喜’？”她瞪他，“你不激动吗？”

“激动。”他说，语气还是很平。

她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笑了。她知道他说的“激动”是真的——如果是假的，他连“激动”这个词都不会说。

“什么时候进组？”他问。

“下周三。”

“那还有几天。”

“嗯。”

他把咖啡递给她，“喝吗？”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好喝。她捧着杯子，靠在厨房门框上，忍不住又笑了。

“我拿到角色了。”她自言自语似的说。

“嗯。”

“严述，我真的拿到了。”

“听到了。”

她看着他，他转身去拿面包了，背对着她。但她注意到他拿面包的手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但心里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