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齐市之行

从宛地到齐国，走了将近一个月。

范蠡和文种沿着丹水北上，穿过郑国的边境，进入卫国的地界，再折向东，一路朝着齐国的方向走。这条路是南北商贾的必经之路，路面被无数的车轮和脚步压得结实平整，两边的行道树是整齐的榆树和槐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土筑的墩台，上面插着一面褪色的小旗，指示着方向。

“这条路是管仲修的。”文种指着前面延伸出去的道路，对范蠡说，“当年齐桓公称霸，管仲主持修筑了从齐国通往各诸侯国的驰道。南到楚国，西到秦国，北到燕国，东到大海。商人走这条路，车马不用带干粮，每三十里就有驿舍，可以歇脚换马。”

范蠡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面。路面夯得很实，掺了沙子和碎石，踩上去硬邦邦的，连日的秋雨也没有把它泡烂。

“管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说，“他不只是会打仗，更懂得怎么让国家富起来。”

“你读过他的书？”

“读过一些。有人把管仲的言论编成了一本书，叫《管子》。我在宛邑的书肆上见过残卷，抄了几段回来。里面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又说：‘市者，货之准也。千金之家不可使之市，百金之家不可使之市，十金之家不可使之市。’意思是说，市场是货物价格的标准，但不能让太有钱的人垄断市场。”

文种看了他一眼。“你对这些很感兴趣。”

范蠡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走了二十多天，终于进入了齐国的地界。

一过边境，范蠡就感觉到了变化。道路更宽了，路基更实了，每隔十里就有一个小小的亭舍，亭舍旁边有一个集市——不是城邑里那种正式的市，而是乡野间自发形成的墟市。几个草棚子，几张案板，案板上摆着菜、鱼、盐、布、陶器，卖东西的大多是妇人，蹲在案板后面，一边纳鞋底一边等人来买。

“在楚国，只有城邑里才有市。”范蠡说，“没想到齐国的乡下也有市集。”

“齐国不一样。”文种说，“管仲改革之后，齐国‘通财鬻货’，鼓励经商。老百姓只要有东西要卖，就可以在路边摆摊，官府不收税，只要不占道就行。”

范蠡在一处墟市前停下来，蹲在一个卖盐的妇人面前。

“这盐怎么卖？”

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范蠡穿着粗麻布衣，风尘仆仆，不像是有钱人的样子，但也不像是个流浪汉。

“一升两个铜贝。”

“从哪里贩来的？”

“东边，靠海的地方。”妇人指了指东方，“那边有盐田，夏天晒盐，冬天煮盐。我们村的人都是去那边进货，然后驮到西边来卖。”

范蠡拿起一粒盐，放进嘴里尝了尝。咸味很纯，没有苦味，是上好的海盐。

“从这里往西，盐能卖到什么价？”

妇人想了想。“过了卫国，到郑国那边，一升能卖五六个铜贝。再往西到秦国，一升能卖十个。要是能贩到楚国去，那就更贵了，一升能卖十五个。”

范蠡的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从齐国海边进盐，一升两个铜贝，运到郑国卖五个，除去运费，一升能赚两三个铜贝。一车盐能装多少升？一千升？两千升？跑一趟，就是几千个铜贝的利。

“但路上不太平。”妇人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补充道，“出了齐国往西，要过卫国、郑国，那些地方路上有盗贼。去年我们村有个后生，贩了一车盐去郑国，半路被人劫了，人也被打伤了。贩盐的利是大，但风险也大。”

范蠡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越往东走，田野里的桑树越多。大片大片的桑树林，一眼望不到边，桑叶己经被采过几茬了，只剩下枝条顶端几片嫩黄的新叶。桑林间有妇女在劳作，有的在修剪枝条，有的在收集落叶，准备沤肥。

“齐国养蚕织帛的规模，比楚国大多了。”文种说，“楚国的丝绸好，但产量小，只够贵族用。齐国的丝绸产量大，不光是贵族穿，平民也能穿得起。齐国的布帛卖到整个中原，是最值钱的货物之一。”

范蠡走进一片桑林，用手摸了摸桑树的叶子。叶子厚实，油亮，是上好的饲蚕桑种。他注意到桑树下种着矮矮的豆苗，豆苗己经结了荚，绿油油的。

“桑树下种豆？”他问一个正在采桑叶的妇人。

妇人首起腰，擦了擦汗。“是啊，桑树高，豆苗矮，互不碍事。豆子收了能吃，豆秸能喂牛，豆根能肥地。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法子，说是管仲时候的人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