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会稽山下

丹水一路向南，汇入了一条更宽更大的江。

范蠡站在江边，看着浑黄的江水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水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落叶。江对岸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竹子，翠绿一片，在风中起伏如波浪。

“这就是江。”文种站在他身边，“过了江，就是越国的地界了。”

他们沿着江岸往东南方向走。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凉。路两边的田野越来越窄，山越来越近。楚国的那些大城邑、宽马路、热闹的市集，都留在了身后。眼前是密密匝匝的竹林和杉树林，林间偶尔露出一小块开垦出来的山地，种着芋头和豆子。

“越国和楚国不一样。”文种说，“楚国地广人稠，有江汉平原的沃野千里。越国多山少地，百姓住在山谷里，种的是山地薄田。”

“越国人靠什么活？”范蠡问。

“靠山。山上种竹、种茶、种漆树。靠水。江里打鱼，湖里采莲。还有些人——靠近海边的人——晒盐、捕鱼。”

“有市集吗？”

“有，但不像齐国那么热闹。越国的市集小，货物少，来的人也不多。百姓大多以物易物，很少用钱。”

范蠡沉默地走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走了三天，终于到了越国的都城——会稽。

会稽城和临淄完全不同。

临淄是建在平原上的大城，城墙高大，街道宽阔，市集繁华。会稽是建在山脚下的城，城墙低矮，用当地的青石垒成，墙头上长着青苔。城不大，从东门走到西门，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城里的街道狭窄，铺着碎石，两边是低矮的木屋，屋顶覆着树皮和茅草。

范蠡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小城，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小，是吧？”文种看出了他的心思，“越国是小国，会稽是小城。但越王允常是一个有为之君。他在位这些年，越国比从前强了不少。”

“怎么强的？”

“开山冶铜，铸造兵器。越国的剑，天下闻名。你去过楚国，应该见过越王剑。”

范蠡点了点头。他在宛邑见过一把越国铸造的铜剑，剑身上刻着细密的菱形花纹，锋利得能削铁如泥。卖剑的人说，这是越国的工匠用特殊的方法铸造的，别的国家学不来。

“以兵强国。”范蠡说，“但兵强不能长久。没有粮、没有钱，再强的兵也打不了仗。”

文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们进了城，找了一家客舍住下。第二天一早，文种去王宫递上了名刺——他在郢都做小吏时结识的一个越国大夫，答应为他们引荐越王。

等了三天，消息来了。越王允常愿意见他们。

王宫在会稽城的北面，依山而建。说是王宫，其实不过是一组比普通民宅稍大一些的木建筑。正殿是用粗大的木柱搭建的，屋顶铺着树皮，西壁挂着竹帘，风一吹，帘子哗啦啦地响。

允常坐在正殿的中间，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深衣，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皮弁。他西十来岁，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眼睛细长，目光锐利。他的下巴上蓄着短须，己经花白了。

范蠡和文种跪坐在殿下的草席上，行了礼。

允常打量着他们，目光在范蠡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你就是文种说的那个楚国人？”

“是。”范蠡的声音平静。

“文种说你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助越国强大。”

“文兄过誉了。我只是一个宛地布衣，读过几卷书，走过几里路，见过几个市集。”

允常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倒是谦虚。但谦虚的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真没本事。你是哪一种？”

范蠡抬起头，看着允常的眼睛。

“大王想听我说什么？”

“说说你对越国的看法。”

范蠡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在越王面前说话，说得好不好，关系到他和文种能不能在这里立足。

“越国多山少地，百姓穷苦。”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越国有三样东西，是别的国家没有的。”

允常的眉毛动了一下。“哪三样？”

“第一，越国靠海。海里有鱼，有盐。盐是天下最值钱的货物之一。齐国靠海，富甲天下。越国也靠海，为什么不能像齐国一样富？”

允常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第二，越国有山。山里有铜、有锡、有铅。越国的剑天下闻名，但剑不能当饭吃。铜可以铸农具，锡可以制器皿。这些东西，别的国家需要，越国可以卖。”

“第三呢？”

“第三，越国在南方。南方的物产——竹子、茶叶、漆、桂皮、象牙——都是北方没有的。如果能把这些东西运到中原去卖，越国就不会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