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袁崇焕的抉择

正月十二，山海关。

天还没亮，袁崇焕就醒了。

或者说，他一夜没睡。

从昨儿夜里接到崇祯的圣旨开始，他就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那幅地图，一动不动地坐到了现在。

圣旨就摊在桌上，上面的字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着辽东巡抚袁崇焕，速率所部兵马，驰援遵化。不得有误。”

速率所部。

驰援遵化。

不得有误。

十二个字，字字千钧。

何可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粥：“大人，用点早膳吧。”

袁崇焕没动。

何可纲叹了口气，把粥放在桌上，站在一旁。

他知道大人在想什么。

出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山海关空了。万一皇太极趁着这个机会，从背后打过来，辽东就完了。

不出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遵化完了，孙承宗完了，北京也危险了。到时候，他这个辽东巡抚，就是抗旨不遵，罪该万死。

怎么都是死局。

“何可纲，”袁崇焕忽然开口，“你说，皇上为什么要让我出兵？”

何可纲一愣：“因为遵化危险……”

“不对。”袁崇焕打断他，“遵化危险，蓟州还有兵，京营还有兵，为什么非要我出？”

何可纲答不上来。

袁崇焕站起来，走到窗前：

“因为皇上在试我。”

何可纲愣住了：“试大人？”

“对。”袁崇焕转过身，“试我忠不忠心，试我敢不敢出兵，试我手里这三万人，到底是他的，还是我袁崇焕自己的。”

何可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要是不出兵，他就有了收拾我的借口。”袁崇焕苦笑，“可我要出兵，山海关就空了。皇太极要是打过来，我还是死。”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

“这道圣旨，是个死局。”

屋里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何可纲小声问：“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袁崇焕没回答。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遵化那个点，看了半天。

然后，他忽然问：

“曹鸣皋到哪儿了？”

何可纲一愣：“曹鸣皋？他不是在大安口吗？”

“昨儿夜里我给他传令，让他带兵往遵化方向靠。”袁崇焕说，“算脚程，应该快到三河了。”

何可纲不明白：“大人，您这是……”

“曹鸣皋那一千人，是我的。”袁崇焕看着他，“让他们先去，能拖一阵是一阵。”

“那咱们呢？”

袁崇焕沉默片刻，一字一句地说：

“咱们出兵。”

何可纲吓了一跳：“大人，山海关……”

“留五千人守着。”袁崇焕打断他，“剩下的两万五，跟我走。”

何可纲愣住了。

两万五？

那几乎是辽东的全部家底。

“大人，您这是……”

袁崇焕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皇上要试我，我就让他试。可我不是为了让他放心，我是为了遵化，为了孙阁老，为了……”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何可纲明白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

为了大明。

“传令下去，”袁崇焕一挥手，“两个时辰后，出兵。”

“是！”

何可纲转身跑了。

屋里又剩下袁崇焕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天。

遵化那边，孙承宗还在死守。

他能及时赶到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必须去。

因为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命。

遵化城。

战斗己经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有明军的，有后金兵的，横七竖八，血流成河。

孙承宗站在城楼上，浑身是血，可腰板还是挺得笔首。

他己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李秉诚跑过来，腿上中了一刀，一瘸一拐的：

“阁老，北门又撑不住了！”

孙承宗看了他一眼：“还能守多久？”

“最多一个时辰。”

孙承宗点点头，转向身边的亲兵：

“南门那边呢？”

“南门也快撑不住了。济尔哈朗的人跟疯了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

孙承宗沉默。

三千人，守了两天一夜，打死打伤后金兵两千多，自己人也死了一千多。

还剩不到两千。

能守多久？

他不知道。

可他不能退。

“传令下去，”他说，“把所有能动的，都派到城墙上去。火器打光了用弓箭，弓箭打光了用刀，刀砍卷了用石头。守到最后一刻。”

李秉诚眼眶红了：“阁老，您先撤吧，我带人顶着……”

“放屁。”孙承宗瞪他一眼，“我走了，这城还守得住？我六十六了，死在这儿，值了。你才多大？”

李秉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孙承宗拍拍他的肩膀：

“去守城吧。记住，援兵会来的。”

李秉诚抹了把眼睛，转身跑了。

孙承宗又转回城墙边，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

援兵会来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必须这么说。

因为守城的人，需要希望。

城外，后金兵的中军大帐里，多铎和济尔哈朗正在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