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夜论义军

苏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兴奋的脸，又落在舆图上的河西之地，那里，新画的水渠像血脉一样蔓延，新标的田亩整整齐齐，标注着“己安抚”“民心稳”的字样。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议事堂瞬间安静下来：“李卑，真的是孤子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临洮以西：“李卑身后，是兰州的肃王，是整个陕西的粮草军械，是朝廷的名号。咱们打他，就是打朝廷的脸面，洪承畴就算在山西，也必然会回师来救援。”

他又指向河西腹地：“咱们的水渠才修了一半，新田刚下种，养正堂的孩子还在学认字，军器局的火炮虽多，却缺会用炮的炮手。现在出战，是把刚长出来的根，往外拔啊。”

刘大棒急道：“可……可这机会……”

“机会什么时候都有。”苏策打断他，目光沉静，“但民心没了，根基毁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传令下去，骑兵营继续操练，重点练防御阵型；军器局加快造炮，同时教弟兄们学放炮；马三，组织人手把祁连山的铁矿挖出来，铁料不能断；周大疤，督促各地春耕，秋收前，我要看到粮仓堆满新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加派探子，盯紧临洮和河曲，李卑和洪承畴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是！”众人虽有些失望，但见苏策语气坚定，还是齐声应道。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慕天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苏策。

只见苏策正站在舆图前，手指久久停留在山西的位置，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深夜，凉州帅府的烛火还亮着。苏策披着件厚氅，正对着舆图上的山西地界出神，案几上还摊着赵铁柱刚送来的密报，“山西河曲战事胶着，王嘉胤所率义军恐难久持”几个字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

院外传来轻叩门环的声响，苏策抬眼：“进来。”

慕天颜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他捧着个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大帅还没歇息？属下让厨房炖了点汤，驱驱寒。”

苏策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指尖漫开。“天颜深夜过来，怕是不只为送碗汤吧？”

慕天颜在对面坐下，叹了口气：“白日里议事，属下见大帅对山西局势格外上心，心里实在有些不安。方才又听说河曲那边快撑不住了，若是王嘉胤败亡……”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洪承畴没了东顾之忧，会不会转头就来打河西？”

苏策舀了勺汤，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你担心的，正是我在想的呀。”

“那大帅白日里为何还不让将士们主动出击？”慕天颜急道，

“趁洪承畴被王嘉胤等义军拖着，咱们先下手为强，拿下临洮，至少能多些缓冲余地。若等他腾出手，李卑的一万多兵马加上洪承畴的主力，咱们这点家底，怕是……”

“你是觉得，王嘉胤败亡了，洪承畴就能立刻西进？”苏策放下汤碗，指尖点在舆图上的山西腹地，

“王嘉胤麾下几十万人，就算败了，残部也会散入晋陕群山。这些人不是牲畜牛羊，是被逼到绝路的百姓，杀了一个王嘉胤，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慕天颜愣住：“大帅的意思是……”

“你不要忘了天启末年那时候的陕西乱局？”苏策道，

“王二起义被灭，才有王嘉胤；王嘉胤若死，必有后来人。我在边镇时就听说过，义军有个叫王自用的，原是马夫出身，跟着王嘉胤南征北战，作战勇猛，而且在义军中有威望。王嘉胤若败，此人必能得到高迎祥，罗汝才等人的拥戴，收拢义军残部，在山西继续和官军作战。”

他拿起笔，在山西地界画了个圈：“洪承畴是个老狐狸，他不会给咱们喘息之机，更不会给义军喘息之机。王嘉胤一灭，他首要之事必然是清剿山西残寇，否则这些人啸聚山林，迟早会再成气候。这一剿，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他根本腾不出手来管河西。”

慕天颜眉头微蹙：“可王自用再厉害，终究是残部，能挡得住洪承畴的主力？”

“即便是挡不住，却也能拖得住。”苏策笑了笑，“你想想，山西多群山，义军熟悉地形，打不过就跑，跑累了就藏，藏够了再出来袭扰。洪承畴要清剿，就得分兵驻守关隘、搜山清野，兵力一散，锐气就泄了。等他把山西折腾得差不多，咱们的水渠该通了，新麦该收了，军器局的炮手也该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