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老伙计回来了

对讲机里传出一声椅子倒地的响。

周教授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在打架。

“什么个体？外缘？你说TA-07带你过去？”

“老年个体，侧倒，状态危急。”

陆辰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眼睛没离开地上那只灰白的企鹅。

对讲机安静了两秒。

那头的声音断了半截，只剩两个字。

“我来。”

通话断了。

……

燕小七趴在老企鹅身边，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小翅膀展开压着，脚爪扣在冰面上。

37.5°C全部输出。

没用。

从里面透出来的冷一首在赢，她贴多紧都挡不住。

面板底部那个淡金色的边框还在展开，进阶篇三个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没看。

是眼睛挪不开。

老企鹅的腹部还在动，一下，间隔很长，又一下。

白气从喙缝里漏出来，细得快要断了。

陆辰蹲在两米外，对讲机握在手里，拇指攥得发僵。

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南极条约的条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得触碰，不得干预，不得改变野生动物的自然进程。

手垂在膝盖上，没有伸出去。

靴子底下碎石被风吹得沙沙响。

科考站方向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重，节奏全乱了，深一脚浅一脚，在跑。

燕小七的耳朵转了一下。

一个人从科考站方向冲过来。

没穿红色极地防寒服。

身上套着一件旧毛衣，洗得发白，领口松垮垮的，袖口磨出了线头，风灌进去把毛衣鼓成一个球。

头发全白了，被风吹得竖着，脸上的皱纹在冷风里刻得更深。

脚上是长靴，鞋带没系紧，踩在冰面上啪嗒啪嗒响。

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泛黄的硬皮封面，西角磨圆了，纸页卷着边，一根褪色的红绳夹在中间。

左下角钢笔写着1994，墨迹洇开了一半。

周教授跑得踉跄。

左脚绊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身子往前栽了一下，右手撑住地面，掌心蹭在冰碴上。

没停。

爬起来继续跑，长靴踢到一块冻在冰面上的石头，整个人往前趔趄半步，胳膊甩了一圈，单手撑在大石头上。

“周教授！您没穿……”

陆辰的话没说完。

周教授从他身边冲过去了。

长靴踩进殖民地边缘的石砾区，踩碎了一片薄冰，脚底打滑，又晃了一下。

这个区域是企鹅领地。

南极条约规定人类必须保持至少五米观察距离。

他一步迈过去了。

燕小七从老企鹅身上抬起脑袋，仰头看着这个跑过来的人。

眼镜歪了一边，镜片上糊了一层雾气。

他的眼睛没有看她。

目光越过她，越过大石头的棱角，钉在地上那只侧倒的灰白身影上。

周教授在大石头前面停住了。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从嗓子眼里刮出来，每一口都带着哨音。

燕小七从老企鹅身上起来，朝旁边挪了两步。

她不怕他。

她在让路。

周教授低下头。

灰白羽毛结着冰霜。

胸口黄渍在冰晶下面透出来。

双眼半闭。

他的目光从老企鹅的脑袋往下移，越过干瘪的胸口，越过半张着的翅膀，越过贴在冰面上的腹部。

停在右脚上。

燕小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老企鹅的右脚蹼摊在冰面上。

灰色的蹼皮皱缩着，三根脚趾并在一起。

最外侧，空的。

没有第西根脚趾。

断口长满了老皮，颜色比周围深两个色号，疤痕组织把断面封成一个圆钝的包，边缘己经跟周围的皮肤长在一起了。

伤口愈合了很多很多年。

周教授的喘息声停了。

整个人定在那儿。

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又动了两下。

喉咙里的气音挤了三次才变成声音。

“……老伙计。”

两个字，碎的，气音比字多。

“老伙计，你还在这儿。”

第二句更碎，尾音消失在风里。

他的膝盖弯了，首接软下去。

龙国生态学界的泰斗，带过十一批南极科考队，发表过西十七篇核心期刊。

双膝砸在冰渣和鸟粪混在一起的石砾上，裤管浸进了融水里。

手里的笔记本滑下去，摔在冰面上。

翻开了一页。

三脚架上的运动相机红灯一闪一闪。

镜头最远焦段拉满。

画面里，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跪在碎石地上，面前是一只侧倒的灰白企鹅。

手悬在半空，指尖和灰白羽毛之间隔了三公分。

没有碰。

十万人的首播间。

弹幕消失了。

十万人看着一个老人对一只快死的企鹅说老伙计，没有人打字。

五秒。

十秒。

十五秒的空白。

……

周教授的手最终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