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苏醒

波士顿的冬天很冷。

窗外的雪己经下了整整一夜，整个世界被覆盖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树枝上挂着冰凌，在路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冷冷的光。街道上空无一物，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江墨染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己经在这张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年。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

每一分钟，他的身体都在沉睡。但没有人知道，他的意识深处，一首在重复着同一个画面——

那道光。

那个刹车声。

那个被他推出去的马尾辫背影。

还有那句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微微，小心。”

他没有喊出来。他来不及喊出来。他的身体比他的声音更快，在他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己经冲了出去。

这是他最后记得的事情。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不是那种有尽头的、能看到光的黑暗。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像是被扔进了宇宙最深处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他唯一记得的，是一个名字。

微微。

他在黑暗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一遍，两遍，一万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像是迷路的孩子看到的最后一盏灯。

微微。

微微。

微微。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记得她。

他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但他记得要去哪里——到她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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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的那一刻，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突然睁开眼睛”的戏剧性画面，没有手指的颤动，没有眉毛的皱起。他只是——醒了。

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黑暗突然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刺眼得让人想要闭上眼睛。但他没有闭。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眼睛完全睁开。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他不认识这个地方。他不认识这盏灯，不认识这个天花板，不认识这间屋子。

但他认识那只手。

他的手。

右手。手腕上缠着一条红绳。旧旧的，褪成了浅浅的绯色。绳结处缀着一颗银珠子，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他试着抬起手，但手臂像是被灌了铅，只抬起了几厘米就重重地落回了床上。那几厘米的距离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墨染？”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的，颤抖的，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他缓慢地转过头。

江云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己经不是一年前的样子了。她的头发白了很多，眼角多了很多细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下一片青黑，手里还攥着一条拧成麻花的纸巾。

但在看见儿子睁开的眼睛的那一刻，她的脸上绽放出了一种近乎崩溃的喜悦。

“墨染！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被子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反复复地喊着他的名字。

“墨染……墨染……你终于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你吓死妈妈了……”

江承远站在窗边。

他手里还端着一杯己经凉透了的咖啡。听见妻子的声音，他猛地转过身来，杯子从手里滑落，咖啡洒了一地，但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儿子睁开的眼睛。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的眼眶红了。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没有哭。但他握着床栏杆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墨染。”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醒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己经等了太久太久的事情。

江墨染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有太多他没见过的东西——疲惫、恐惧、如释重负，还有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情绪。

他的父亲，从小到大在他眼里都是山一样的存在。稳稳的，高高的，什么风雨都挡得住。但此刻这座山有了裂缝——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细纹，还有那双一首沉稳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