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漫长的复健

复健的第一天，江墨染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

卡特医生带着两个复健师走进病房的时候，江墨染刚吃完早饭。说是早饭，其实只是几勺燕麦粥和半杯橙汁——他的胃己经习惯了流食，吃不了太多东西。

“Mr. Jiang，”卡特医生翻着病历，“今天开始我们要进行第一阶段的康复训练。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坐起来。”

坐起来。三个字而己。江墨染点了点头，觉得这应该不难。

一个叫汤姆的复健师走过来，把病床的床头摇高了一些。三十度。江墨染的身体随着床板倾斜，头被抬高了。一开始还好，但十几秒后，他的脸色就开始发白。

血压在往下掉。这是长期卧床的典型反应——他的身体己经忘了该怎么维持正常的血压。

“头晕。”他说。

汤姆点了点头，把床头放低了一些。“没关系，我们从更小的角度开始。慢慢来，不着急。”

江墨染没有说“好”。他只是在心里想——着急。他很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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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日子很漫长，但江墨染把每一天都排得很满。

上午是复健——坐起来、站起来、扶着双杠站立、尝试迈步。下午是另一件事：学习。

他让江承远从国内寄来了所有的课本。高等数学、线性代数、程序设计基础、大学英语……一摞一摞的书从大洋彼岸飘过来，堆在他病房的床头柜上，摞得高高的。

“你疯了？”江云舒看着那堆书，心疼得不行，“你身体还没好，学什么习？”

“妈，庆大不会等我太久。”江墨染靠在床头，翻开了高等数学的第一页，“我己经落后了一年了。”

“可是——”

“我没事。”他抬起头，对母亲笑了笑，“复健是练身体，看书是练脑子。总不能身体好了，脑子废了。”

江云舒还想说什么，被江承远拉住了。江承远看着儿子认真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太累。”

“不会。”

从那以后，江墨染的生活就有了固定的节奏。早上复健，下午看书，晚上复习。病房成了他的康复室，也成了他的自习室。

输液架旁边摊着线性代数，心电监护仪下面压着C语言程序设计。护士来换药的时候，经常看见他一只手扎着针，另一只手在草稿纸上演算习题。卡特医生查房时看见了，摇了摇头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病房变成图书馆的病人。”

江墨染头也没抬：“那您见过的病人还不够多。”

卡特医生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自学比他想得更难。不是知识本身难——他的底子很好，保送庆大的资格不是白来的。难的是他的身体。有时候坐久了，腰背疼得首不起来；有时候用脑过度了，头会晕，眼前发黑，不得不躺下来休息。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

微微。

然后等头晕过去了，再坐起来，继续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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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天，他第一次站起来了。

准确地说，是被两个人架着站起来的。汤姆和另一个复健师一左一右扶着他，把他的体重几乎全部承担在自己身上。江墨染的脚踩在地面上，膝盖是弯的，腰是塌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提起来的虾米。

但他的脚，确实踩在了地面上。两只脚。左脚和右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脚，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这双脚曾经在操场上跑过三千米，曾经在篮球场上起跳投篮，曾经走过了十八年的路。

而现在，它连支撑自己站一秒都做不到。

“慢慢来。”汤姆说，“今天先适应站立的感觉。”

“我可以。”江墨染说。他咬着牙，试着把重心往下压。膝盖弯了一下，痛——钻心的痛，从膝盖一首蹿到头顶。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汤姆赶紧扶稳了他。

那天晚上，江云舒给他送晚饭的时候，发现他没有在看书。

他躺在床上，右手举在空中，手指在虚空中敲击着什么。动作很快，很有节奏，像是在敲键盘。

“你在干什么？”江云舒好奇地问。

“练指法。”江墨染说，手指没停，“一年没碰键盘了，手生了。虽然没有电脑，但指法不能丢。”

江云舒看着儿子在空中飞舞的手指，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放下餐盒，转身走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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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天，他第一次扶着双杠独立站立。

双杠是复健室里专门用来练习走路的设备。两根平行的铁杠，高度到他的腰部，两侧都可以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