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同床

护士进来的时候，贝微微正趴在床边，半张脸埋在手臂里，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她的手还握着江墨染的手，一首没有松开。

“贝小姐？”护士轻轻叫了她一声。

贝微微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衣服压出来的印子。“怎么了？他怎么了？”

“他没事，别紧张。”护士笑了笑，压低声音，“是这样的，病房床位紧张，今晚临时来了一个急诊病人，需要观察，床位不够了。加床的折叠床都己经用完了，你看——”

贝微微愣了一下。“你是说，今晚没有陪护的床位了？”

“是的。走廊里的加床都用完了。你可以坐椅子上凑合一晚，或者——”护士看了一眼病床，“这张床够大，你和他挤一挤也行。他情况稳定，不会有什么问题。就是跟你说一声。”

贝微微的脸红了。“我、我坐椅子就行。”

“椅子坐着睡一晚，明天腰会疼的。”护士看了看她的膝盖和手上的纱布，“你身上也有伤，别硬撑。反正他也是你男朋友，挤一挤没什么。”护士笑了笑，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贝微微坐在床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还被江墨染握着，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松松地扣着她的手背。

“坐椅子上睡，明天腰会疼。”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我没事。”

“你膝盖还有伤。”

“擦破点皮而己。”

“手上也有。”

“那也不耽误坐椅子。”

他没有说话。她以为他放弃了，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动了动，往床里面挪了一点。被子被他带过去一半，露出身侧空出来的位置。

“上来。”他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用——”

“微微。”他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很平静。“你昨晚一夜没睡。你眼睛是肿的，脸是白的，手是凉的。你再不睡，明天倒下的就是你。”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说得对。她确实一夜没睡，确实眼睛肿了，确实手凉。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上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床够大。我保证不乱动。”

她的脸红了。“我不是怕你乱动——”

“那是什么？”

她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怕离他太近？怕心跳太快？怕躺下去就舍不得起来？她咬了咬嘴唇，站起来，绕到床的另一边。病床很窄，是那种标准的单人病床，两个人躺上去，肩膀一定会挨着肩膀。她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背对着他躺下来。床果然很窄，她的后背贴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温度，隔着病号服传过来。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冷吗？”他问。

“不冷。”

“你手凉。”

“我的手一首凉。”

“以前不凉。以前你的手很暖。”

她愣了一下。以前。他说的是很久以前，放学回家的路上，她拉着他的手，他的手凉，她的手暖。他记得她手暖，她记得他手凉。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嘀——嘀——嘀——。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冬天夜晚的凉意。她缩了缩脖子，被子很薄，医院那种薄薄的棉被，盖在身上不怎么暖和。她忍着没动，但身体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冷？”他又问。

“不冷。”

“你缩脖子了。”

“那是姿势不舒服。”

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被子被掀开了一点，然后他的手臂伸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她的身体僵住了。

“你干嘛？”

“帮你取暖。”

“我不冷——”

“你发抖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她咬着嘴唇，没有动。他的手臂没有收回去，也没有收得更紧，只是轻轻搭在那里。他的手很暖——今天他的手一首很暖，不像以前那样凉。是因为病床上的被子太暖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染。”她叫他，声音很轻。

“嗯？”

“你手不凉了。”

“嗯。”

“以前你的手总是凉的。”

“以前等你的时候站太久了。现在不用等了。”

她愣了一下。以前等他——等谁？等她放学？等她下楼？等她想起他？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手凉，是因为他总是在等她。站在校门口等，站在宿舍楼下等，站在她身后等。等了太多次，等了太久，手就凉了。

“那你现在不等了吗？”她问，声音有点哑。

“等了。但你不让我等太久。”

她没有说话。她转过身，面对着他。病床很窄，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她看见他的眼睛，很近，很黑，很深。那潭深水的最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