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夜路

从广场出来的时候，己经快十一点了。

街上的人更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贝微微走在他左边，右手牵着他的左手，左手拉着兔子灯。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染，你小时候放过烟花吗？”她问。

“放过。”

“跟谁？”

“跟你。”

她愣了一下。“我怎么不记得？”

“你记得什么？”他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幼儿园的积木，小学的笔记本，初中的情书，高中的操场。那些事他都记得，她都忘了。

“那你记得，你跟我说说。”

“现在说？”

“嗯。反正路还长。”

他想了想。“有一年春节，你爸买了很多烟花。你在院子里放，点着了不敢拿，扔在地上，把新衣服烧了一个洞。”

贝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羽绒服。“这个？”

“不是。那时候你穿的红色棉袄。”

“然后呢？”

“你哭了。你妈骂了你一顿。你说以后再也不敢放了。”

“那我后来还敢放吗？”

“敢。第二年又放，又把衣服烧了一个洞。”

贝微微忍不住笑了。“我怎么这么蠢？”

“不是蠢。是胆子小。”

“胆子小还敢放烟花？”

“胆子小，但是想放。”

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就是这样的人——害怕，但是想。想做的事，再害怕也会去做。就像现在，她害怕很多东西。害怕以后会怎样，害怕记忆会不会再消失，害怕有一天醒来又不认识他了。但她还是想和他在一起。害怕，但是想。

“染。”

“嗯？”

“你怕不怕？怕不怕有一天我又忘了？”

他停下来，看着她。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深，很黑。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会让你再想起来。和这次一样。”

她的鼻子酸了。她低下头，拉紧了兔子灯。轮子咕噜咕噜的，好像在说“不会忘的，不会忘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小路，两边都是老房子，墙头上爬满了枯藤。路灯更暗了，橘黄色的光，朦朦胧胧的。贝微微把兔子灯拉近了一点，灯里的小灯泡照着脚下的路，一摇一晃的。

“染，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愿望？”她问。

“有。”

“什么愿望？”

“和你一起长大。”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这不是实现了吗？”

“嗯。实现了。”

“那你现在有什么愿望？”

他想了想。“和你一起变老。”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他也停下来，看着她。两个人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兔子灯在他们中间，发出暖暖的光。

“你怎么愿望都跟我有关？”她问，声音有点哑。

“因为我的愿望里，一首都有你。”

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想哭，大过年的，哭了多不好。但她的眼泪不听她的话。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走吧。”她说，“冷。”

“好。”

他伸出手，帮她整了整围巾。他的手指碰到她的下巴，凉凉的。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的手好凉。”她说。

“嗯。等你的时候吹了风。”

“你什么时候等我了？”

“刚才。你说冷的时候，我在想要不要把围巾给你。”

“那你怎么不给？”

“你围着呢。”

她笑了。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暖了一会儿。

“暖了吗？”她问。

“暖了。”

“那走吧。”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这次她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走到车旁边，他打开车门，她坐进去。他把兔子灯放在后座，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车子，打开暖气。

“回家？”他问。

“嗯。”

车子开出了停车场，汇入主路。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贝微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她有点累了，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他问。

“嗯。有一点。”

“睡吧。到了叫你。”

“不要。我要陪你说话。”

“说什么？”

“说——你明天干嘛？”

“陪你。”

“后天呢？”

“陪你。”

“大后天呢？”

“也陪你。”

她笑了。“那你什么时候不陪我？”

“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那我永远都需要你。”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你耳朵红了。”

“暖气太热了。”

“骗人。空调开的二十二度。”

“那就是你摸的。”

她笑了，把手收回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的眉峰清隽，鼻梁挺首，下颌线条利落。和第一次在公告栏上看到的那张证件照一样好看。又不一样。那张照片里的他，没有笑。现在的他，嘴角总是弯着的。

“染。”

“嗯？”

“你以后多笑。”

“好。”

“你笑起来好看。”

“嗯。”

“比不笑好看。”